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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知微的疲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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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站在告示前,目光还在四个选项上来回扫。不是没想法,是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开始打了。他在想四个人选四门不同的课,时间怎么协调?如果明远《左传》和怀瑾《周礼》排在同一天同一时辰,怎么帮两个人同时做笔记?如果长风的习射加练跟自己的习射时间冲突,怎么安排?

"知微?"怀瑾叫他。

"嗯。"

"你选哪个?"

知微又看了一遍告示。从"对自己最有利"的角度,《毛诗》最合适。诗教、性情,这个方向跟他的性格最接近,学起来不吃力,考试也不会太差。但从"对大家最有用"的角度,如果他也选《春秋左传》,可以帮明远分担一部分资料整理;如果选《周礼》,可以帮怀瑾一起讨论制度问题;如果选习射进阶,可以陪长风练习,帮他纠正动作。

选《毛诗》,最轻松,但帮不了任何人。

选别的,可以帮到人,但自己不一定喜欢。

"《毛诗》,"知微刚开口。

"你选《毛诗》?"明远说,"你确定不是因为我们三个选了别的你才选《毛诗》?"

知微没接话。

"你脸上写着'我在算'。别算了,你想选什么选什么。"怀瑾说了这一句,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毛诗》。"知微说,"我确实想选。诗教,比较适合我。"

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一如既往地大:""适合"就是对的!,你这人总算知道替自己想一回了。"

知微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没说话。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因为长风拍疼了他,是因为长风说"总算知道替自己想一回了"。这句话在知微耳朵里停留的时间比长风以为的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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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课之后的第一天,知微比平时更忙。

卯时:帮明远还三本《春秋左传正义》+从典籍厅借《春秋左传集解》(明远说"随便哪一版",但知微知道集解版有杜预注,对理解微言大义最有帮助)。顺便帮怀瑾找《周礼注疏》贾公彦本(怀瑾"我要孔颖达的就行",但知微知道贾公彦的版本对制度考据更详实,怀瑾会用到)。典籍厅的管理生看到他一个人抱了五本书出来,"谢知微你又帮人借书?""嗯。"知微只回答了一个字。

辰时:必修课《论语》。知微坐在第三排,这个位置是他选的,因为他坐在这里可以同时看到前面三排(明远在第一排,怀瑾在第二排,长风在他旁边,但长风经常打瞌睡,需要有人用笔戳他后背)。今天长风打了两次瞌睡,知微戳了他两次。

巳时:专攻课。《毛诗》的课堂在正义堂东侧的小间里,人不多,六个学生,博士姓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耐心。知微选了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没有明确的功能性目的(不是为了看别人/照顾别人),纯粹是因为窗外有棵枣树。周博士讲《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讲了半个时辰。知微听得认真,不是因为要帮谁整理笔记,是因为他确实喜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毛诗》确实不错。

但课间的时候他回了甲字三号,做三件事:

1. 把明远桌上的《左传》注疏按年代排列(明远按主题排但时间线乱了);

2. 把怀瑾的帖经笔记草稿从策论背面誊抄到正面上(怀瑾的字太潦草,他自己过后认不出来);

3. 帮长风调弓弦(第二条,这条比第一条紧,因为长风今天酉时要练臂力,弦紧了弹性更好)。

三件事做完,午正。

知微坐回自己床上,翻开《毛诗》课本。读到《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他在这两句底下画了条线。然后继续读。

午时过半,怀瑾推门进来,看到知微在低头看书。知微看书的姿势很标准:背直,书离眼睛一尺,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怀瑾没吵他,悄悄走到自己床铺那边,然后发现桌上自己的帖经笔记被重新整理过了。

"知微,你又帮我抄了一遍?"

"嗯。你的字太潦草,两个月后你自己看不懂。到时候你又要重新查,不如现在抄清。"

怀瑾低头看那几页笔记,知微的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帖经考点按章节排列,每条后面附了注疏原文、自己的理解和一道例题。排版舒服得不像学习笔记,像刻板印出来的。

"这个要写多久?"怀瑾问。

"一个时辰不到。你的草稿我认熟了,不用花太多时间。"

怀瑾沉默了。一个时辰不到,但那是知微唯一的一个时辰。他本来可以用来读《毛诗》,用来练弓,用来睡觉。

"知微。"

"嗯。"

"你昨天帮我整理帖经。前天帮明远查引用出处。大前天帮长风调弓弦。你哪天没帮人?"

知微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被问住了,是因为他确实在回想。

"……好像都有在帮。"他承认了。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也在读书。刚才在读《柏舟》。"

怀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知微说"也在读书"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抱怨。他不是在假装没事,他是真的觉得"帮别人的同时顺便读书"就够了。这人,永远不会说"我需要什么"。

怀瑾没继续追问。他把知微帮他抄的笔记收好,放进自己的书箱里,在最上面标注了一行字:"知微抄·九月初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泡了一杯野菊茶,放在知微桌上。

知微抬头看他。

"你上次带的野菊。我拿热水泡了,你喝。"怀瑾说。

"我不渴,"

"我知道。但茶泡了就要喝。"

知微看着怀瑾,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野菊的苦味很淡,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就变甜了。他把杯子放下,没说话,但拿起笔继续写字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慢的原因是,他在适应被照顾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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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天气转凉,枣树的红已经从边缘渗透到了中间。风里有桂花的味道,不是国子监里种的,是从隔壁兴道坊飘过来的。知微闻到了,他认得出桂花(他娘以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后来枯了,他爹说是"水土不合",但知微觉得是娘忘了浇水)。

今天是旬假,国子监每十日放假一天。四个人都在甲字三号。

长风在擦他的新箭囊,旧的破了,他拿针线补过两次,但还是会漏箭。长风补东西的技术跟他射箭的技术成反比,他把箭囊补成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的形状。知微看了一眼,忍不住站起来走过去。

"针脚斜了。拆下来重新缝。"

"我自己来,"

"你会缝吗,你这针脚跟蜈蚣一样。"知微把他手里的针线拿过来,拆掉长风刚才歪歪扭扭的那几针,重新开始缝。他的针脚又密又匀,没有一根线是歪的。

长风在旁边看着,一脸崇拜。"你怎么什么都会,缝东西也会。"

"我娘教的。她说'针脚密的人心细'。"

"那你心得多细,你缝的这个跟绣花一样。"

知微没回他,专注在缝。他缝了约莫一刻钟,把箭囊上所有破洞都补好了,还顺手把原本没破但快磨破的地方也提前补了一层。缝完后他把箭囊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没问题,递给长风。

"好了。漏不了了。"

长风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密集匀称的针脚,又看了一眼知微,然后做了长风才会做的事:站起来抱住知微。

"你太靠谱了!!!"

知微被他抱住的姿势非常僵硬,像一根木头被绑在了另一根更粗的木头上。他的手臂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好拍了拍长风的后背,一拍、两拍、三拍,节奏跟长风上次抱着怀瑾嚎的时候怀瑾拍的节奏一样。

"你不用抱我。箭囊缝好了。放手。"

长风放开了,但脸上还是那副"你太靠谱了"的表情。

明远在旁边看书,但怀瑾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知微帮长风缝箭囊的时候从书上移开了。明远看着知微缝针的动作,那个眼神不是在看"知微缝得真好",是在看"知微帮了太多人了"。怀瑾跟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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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

四个人在甲字三号的小炭炉边煮面,长风说他今天"大显身手"(上次腊肉粥之后他对自己做饭能力有了错误认知),结果是面煮得太软,汤放多了盐,唯一的亮点是腊肉切得均匀(他练了两个月终于掌握了这项技能)。怀瑾说"还行吧,至少面是面,汤是汤,腊肉是腊肉",长风不服气,"你说得好像我煮了一碗'分三份的东西'"。

知微在吃面的时候没说话。不是不想说话,是他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今天下午是第三次专攻课。但长风的习射进阶在同一个时辰,他需要人帮他看动作(赵监丞只负责评分,不负责纠正细节)。明远的《春秋左传》专题讨论也在同一个时辰,讨论课允许旁听,但需要有人做记录(因为明远自己发言的时候没法同时记别人的观点)。怀瑾的《周礼》制度分析也在同一个时辰,怀瑾提过一个困惑:"《周礼·考工记》里的工程量和实际施工能力的差距怎么算?"

三个人三件事,同一个时辰。

知微在脑子里分配时间:讨论课前半段去帮明远记录(前半段通常是观点的交锋,后半段是总结,前半段更重要)、然后中途溜去习射场看长风做两轮动作(两轮就能看出问题所在)、最后回《毛诗》课堂之前绕到典籍厅帮怀瑾查《考工记》的施工能力相关资料(怀瑾的问题需要查实物文献,不是经义注疏)。

"知微?"

长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

"你在想什么,面都凉了。"

知微低头看了一眼碗,面确实凉了,汤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刚才一口都没吃。

"我在想,下午的事。"他把面碗端起来,三口吃完,凉的面对知微来说不算什么,他吃凉饭的次数比吃热饭的次数多(因为总是先帮别人弄完再吃自己的)。

怀瑾看着他吃面的速度,第三次在心里记下了知微的异常。知微吃凉面的速度太快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赶紧吃完好去帮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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