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载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不是意思一下的小雪,是铺满整个朱雀大街的大雪。
怀瑾站在斋舍门口,看着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忽然说了一句:"今年还爬屋顶吗?"
话音刚落,长风从背后踹了他一脚。
"爬!干嘛不爬!雪天看灯火更好看!"
"你踹我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让我踹了。"
知微在旁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条绳子。"我带绳子了。谁滑下去我不管,但可以拉一把。"
明远抱着一摞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把手里的书往怀瑾怀里一塞。
怀瑾差点没接住。"你干嘛,"
"帮我拿着。"明远已经开始往上爬了,"我先上去看路。"
"你书还没放,"
"你拿着就是帮我放了。"
怀瑾低头看着怀里那摞书,《礼记》《汉书》《唐律疏议》,每一本都厚得能砸死人。
"你抱这么多书去典籍厅?"
"只还三本。"明远已经在屋顶上了,声音从上面飘下来,"瓦片没冻裂,可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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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第一个上去。他的动作最轻,踩在瓦片上几乎没声音。
长风第二个,他永远是最莽的那个。踩着排水管就往上蹬。知微在上面伸手拉了一把,长风借力翻上去的时候压得瓦片"咯吱"一声。
"你轻点!"知微压低声音。
"我怎么轻?我天生就这么重,"
"天生重不是优点。"
"你,"
怀瑾第三个上。他爬得最慢,但最稳。翻上屋顶的时候明远已经坐在上面了,两条腿垂在屋檐外,坐姿很直。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怀瑾坐在他旁边。
"你爬第五步的时候。"
"那你怎么不拉我一把?"
"你不需要。"
怀瑾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
"你爬了快三年屋顶,每次都不需要。"
怀瑾想反驳,但找不到词。明远说的是事实。
四人坐定了,腿垂在屋檐外。雪停了,天还没全黑。长安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先在朱雀大街两侧,然后往坊市里面蔓延。
"今年的灯火比往年多。"明远说。
"你每年都说这句。"长风接了一句。
"因为每年都比往年多。"
"这是个错误的句式,'每年都比往年多',那你到底参考的是哪一年?"
明远转头看了长风一眼。长风以为他要生气了,结果明远的嘴角弯了一下。
"参考的是去年。去年比前年多。"明远说,"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
怀瑾在一边笑。长风跟明远比逻辑,每比必输,每输必试。快三年了都没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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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正事。"长风忽然一拍腿,把屋檐上的雪拍得飞了起来,落在明远的袍子上。
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袍子上的雪,没说话,伸手拍掉了。
"说什么正事?"怀瑾装糊涂。
"说你啊!你从夏天就说要科举,现在都冬天了,你策论写了几篇?"
怀瑾被问住了。
"三篇。"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
"三篇?!"长风的声音太大,知微拉了他一把,再大声隔壁院子的监生都要被吵醒了。
"三篇。"怀瑾承认,"还被明远批了两个'不行'。"
"还有一个呢?"
"'还行'。"
"'还行'就是不行。"明远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也是'还行',至少不是'不行',"
"'还行'在柳博士的评价体系里是乙等下。"明远说,"你去年岁考就是乙等下。一年过去了,还是乙等下。"
怀瑾张了张嘴,合上了。
因为他知道明远说的对。他去年岁考是乙等,策论短板,经义凑合,背书过关。一年过去,进度跟他爬屋顶的速度差不多:稳,但慢。
"你知道你问题在哪儿吗?"明远转头看他。
"在哪儿?"
"你不是懒。"明远的声音很平,"你是怕。怕认真了,认真了就得一直认真。你现在'不太认真'还能混个乙等,万一认真了还是乙等呢?"
怀瑾没说话。
长风在旁边眨巴眨巴眼,这段话对他来说有点绕。但知微听懂了。
"你是怕'认真了还不行'。"知微说。
怀瑾还是没说话。
然后明远做了一个他很少做的动作,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怀瑾的胳膊。不是敲,是碰。很轻。
"你不知道一件事。"明远说。
"什么?"
"你现在不认真就是乙等,认真了总不会比乙等差。最坏也一样。那你怕什么?"
怀瑾愣了一拍。然后偏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灯火。
"行了我说我的。"长风一拍大腿,这次拍的是自己那边,雪没飞到别人身上,"明年,天宝四载,我要参加武举。不是说着玩的。"
"你上次也说是认真的。"知微说。
"上次是'考虑',这次是'决定'。不一样。"
"什么区别?"
"考虑的意思是还没想好。决定的意思是,"长风想了想,",我已经跟我哥说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长风被他仨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上个月写信说的。他回信说,'想好了就去。顾家的男人不说空话'。"
"你哥这信写得比你平时写的论文都好。"怀瑾说。
"我哥是念过书的!他只是选了从军,"
"知道了知道了,你哥文武双全。"怀瑾笑了,"那你现在每天多练了多少轮?"
"四十轮。以前三十。"
"那还不够。"知微说,"你臂力弱在第三十箭到第四十箭,得多加十轮,练到第四十箭跟第一箭一样稳。"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看你射箭。你是从第三十二箭开始晃的,左手食指扣弦的力度不够,后手贴在脸颊的位置每次都偏半毫。你自己注意不到,因为你在数轮次数。"
长风张着嘴。他不是第一次被知微惊到,但每次知微说这种话的时候,他还是会震惊。
"你到底看我射箭多久了?"
"你练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没问。"
长风的表情拧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结。怀瑾在旁边笑出了声,然后长风伸手给了怀瑾一拳。但因为他在屋顶上,这个动作导致他身体一歪,知微伸手稳住了他。
"你要打架下屋顶打。"知微面无表情。
"我没打架,我就是,表达情感,"
"表达情感别用拳头。"
"那你让我用什么,"
"用嘴。"
"我说不过他!"
"那你就别表达。"
四个人全笑了。长风笑得最大声,声音震得瓦片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怀瑾笑得趴在膝盖上。知微笑得很浅,但眼角弯了很久。明远没出声,但怀瑾看到他的嘴角弧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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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了。安静下来。
雪又飘了几片,不大,零零星星的。
"我也要科举。"怀瑾说。这次他没笑,没装,声音平平的。"不是被明远传染的,虽然明远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知微问。
"想清楚了一件事:再混下去,就真混不下去了。"怀瑾看着远处的灯火,"以前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差不多乙等、差不多能过关、差不多能毕业。但现在发现,差不多就是差很多。"
"这句话你说过了。"明远说。
"什么时候?"
"去年。你说'差不多就是差很多',然后第二天睡到辰时。"
怀瑾瞪了他一眼。明远面无表情地回看。
"这次是真的。"怀瑾说。
"上次也说是真的。"
"上次是真的,但真了三天。这次会,"他顿了一下,",会比三天长。"
"多长?"长风插进来。
"至少……四天。"
长风一巴掌拍在怀瑾背上,怀瑾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知微伸手拉住了他的腰带。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在屋顶上动手,"知微的声音里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无奈。
"是他先,"
"你先说什么'四天',"
"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开四天?"
"四天是个数,"
"那你说到底多少天?"
怀瑾被问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跟刚才不一样,是一种承认了之后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不知道多少天。"他说,"但开始了。"
"开始了就行。"明远说。然后他把目光转向知微。
知微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低着头,正在用一根手指在瓦片的雪上画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