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我不只是写'策论在练'。我给他写点别的。"
"什么别的。"明远。
怀瑾想了想,说:"就写,他儿子觉得他做的事,不比他爹差。"
三个人同时盯着他。
"你爹是御史大夫,"知微说。
"对。但我给我的东西打同样的分。"怀瑾语气很轻,但不是不认真,"不是不需要证明。是早就证明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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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明远坐在火盆边上写回信。
他不是那种"一口气写完了撕掉重写"的人。他先在脑子里写,大概一条一条地在心里列出来,然后动笔。怀瑾从背后看了几行:
父亲大人:
信收悉。您在沂州收的学生比我预期的多,我猜的是第一名学生来自县衙,没想到是猎户的儿子。甚好。
吾岁考侥幸甲等第一,阮博士未予特别批语,仅曰"持之以恒"。此四字原本亦是父亲离家前留与我的,当时未能全解,今始稍明其意。
雎鸠图若是画成,可否另著一份寄来?我同斋三人亦想一见雎鸠真容。知微说他会用木刻刀帮您修一下雎鸠翅膀上的羽毛,他说文字里的雎鸠是两只,您画的要是只画了一只,他帮您刻第二只。
怀瑾看到这一行,回头看了一眼知微。知微正在角落里磨一块榉木,怀瑾拿不准那是给他做的什么东西,还是给明远他爸雎鸠图准备的材料。可能是两者都是。
明远继续写:
长风问:三个人开什么学。我告诉他,您教的是'何为习之'。猎户之子答以拉弓,似是而非,正是此字的门径。您那次答不出雎鸠形状而亲赴河边,此行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解。学问不只是书上来的。
怀瑾说他想给他爹写信说"不比他爹差"。我想对您说同样的话。您不是我需要追赶的人,您是我需要并行的人。
新年将至,天渐寒,多加衣。
沂州冬夜若无炭火,不妨将学堂的课桌搬近些,八人挨着坐,比炭火管用。此法是同斋一位叫顾长风的人每天实践的心得,压榨别人体温为己用,他经验丰富。
怀瑾看到这里,笑出了声。明远头没回。
最后一段:
不拘在哪里,做学问便好。不拘多少学生,教得进去便好。您在沂州的学堂不是'下放',是把国子监搬到了猎户的门前。
儿明远 拜上
天宝四载腊月初三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搁的位置正好在笔格的中间,不多不少。
怀瑾一直靠着墙看他写。等明远把信封好,怀瑾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不是宣纸,是他平时写字用的黄麻纸。摊在桌上,拿起自己那支笔尖开叉的旧笔。
"你不是说说而已?"长风。
"我什么时候只是说说。"怀瑾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父亲大人,然后停了。停了很久。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话太多,不知道先写哪句。
最后他落笔:
父亲大人:
今天明远收到陆伯父从沂州来的信。陆伯父在那边开了个学堂,一开始只有三个学生,现在八个。凳子不够,往县衙借。有学生问雎鸠长什么样,他去河边蹲了一上午画鸟。
我看完那封信,想起您。
您在御史台做的事和陆伯父不一样,但你们有一个地方一样:换了地方,照样做事。陆伯父从秘书监到了沂州司马,您从考功郎中到了御史大夫,台阶换了,该走的路没换。
我以前觉得您是"我爹",不是裴御史。最近几年我开始觉得,两样都是。您是我爹,也是裴御史。我不必在两者之间选。
今年的策论拿了甲等。博士说"方见真章"。我想了想,真章大概就是:不再假装自己不认真。
儿怀瑾拜上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没搁正,滚了一下。明远伸手帮他按住了。
"你没说'不比他爹差'。"明远。
"不用说了。"怀瑾把信纸叠好,"我发现,说出来反而轻了。做出来比较重。信寄到了他就懂了。"
知微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怀瑾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终于学会了不说那句最用力的话。
长风探头看了一眼信的末尾:"你把我说成什么了,压榨别人体温为己用?"
"你昨天靠在我肩膀上睡了半个时辰。我肩膀到现在还是暖的。"
"那是,那是炭火不够!"
"炭火够。你就是懒。"明远把信纸叠好,放进新的信封,然后在信封上写了收件地址。最后在信封背面写了四个字,父子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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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四人围着火盆坐着。
风在外面敲窗,一下一下的,不是硬敲,是那种"我也不是很急但你最好来看看"的敲法。知微往火盆里添了一把新炭,火光亮了一下,把四个人的脸都映红了。
"你给你爹写的信,"长风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要不要也寄一份雎鸠图?"
"不用。他是御史大夫,雎鸠他应该看过。"
"那你可以寄别的,明远有雎鸠,你有什么。"
怀瑾想了想:"《礼记》丧服四制。长风今天答'恩'是'斩衰三年',我回头写篇策论给他分析分析。"
"你。"
"别激动。其实你答'斩衰三年'也不是全错,丧服四制里的'恩',确实跟'斩衰三年'有关。你只是把结果和原则说反了。就像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如果太阳真的有一天从西边出来了,你也不算说谎。"
长风张嘴想反驳,张了半天没找着话。
"你比博士还毒。"长风说。
"你比太阳还能从西边出来。"怀瑾说。
知微放下手里的榉木块,忽然说:"明远,你再念一遍你爸说雎鸠那段。"
明远从袖子里把信抽出来,翻到第二页,清清嗓子,学着陆敬渊写在信里的语气念:
"吾往观雎鸠,始知《诗》所言不虚。此鸟鸣声果然和鸣而非噪,双宿而非单飞,"
"双宿而非单飞。"知微重复了这五个字,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榉木块。怀瑾现在看清了,那确实不是给他做的东西。那是一只鸟的雏形:两只并排的鸟,翅膀碰着翅膀。
"你要刻雎鸠。"怀瑾说。
"试试。"知微用手指摸着那两只鸟翅膀交接的地方,"明远他爸在沂州看的那一只,是一个人。我刻两只。"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一声,不是敲门框的手指声,是老竹片敲在了门框上的声音。赵监丞。
"夜深了。炭火熄了再睡。"
"赵博士,"怀瑾仰头喊了一声,"我们明远他爸在沂州画了一只雎鸠,你要不要进来看一下。"
门外安静了两息。
然后赵监丞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雎鸠是《诗经》里的,我四十年前就背过了。早点睡。"脚步声走远,走了三步又停了。"明天拿来绳愆厅。"
"什么?"
"雎鸠。你说明远他爸画的。"
"那是信里的,不是单独的画。"
"那就把信念给我听。"
脚步声消失了。怀瑾回头看了看三个人,长风嘴里包着一大口水差点喷出来,知微低头憋笑憋得肩膀在抖,明远,明远嘴角往上勾了两下。
"你明天真去?"长风咽下水。
"不去。他四十年前就背过了,我念给他听不是找骂吗。"
"所以你刚才就纯粹是嘴欠。"
"对。"
长风把手里剩下的半碗茶端起来灌了一口:"怀瑾你这种人,迟早有一天你嘴欠的结果会变成某种本事。"
"比如说?"
"比如说,帮明远他爸的学堂募捐板凳。"
"我已经写信去了。"知微忽然说。
三个人同时扭头。知微把榉木块放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封口已经封好了,上面写的是"沂州司马府 陆敬渊先生启"。
"你什么时候写的。"明远问他。
"你去绳愆厅存信的时候。信差还没走,我让他把两封一起送。"
"你写了什么。"
"就说,国子监甲字三号斋舍得了个少府头名的人,愿意帮陆先生画雎鸠的翅膀。毛笔可能不太准,我改用刀。"
长风看着他,然后仰头叹了口气:"你们三个,一个写信说我不比他爹差,一个写信说帮他画雎鸠双翼,一个,"他低头看了看明远的信封,",一个说'父子同道'。就我什么都没干。"
"你干了。"怀瑾说,"你压榨别人体温为己用,明远他爸在信里得到了一条实用建议。"
长风把空的茶碗扣在怀瑾头上。怀瑾没躲,茶碗是空的,不烫,只是凉。
知微笑了笑,这次笑得不浅,嘴角弯得很明显。明远也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露出了好几颗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盆里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把四张铺位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外面开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