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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岁末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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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寒门子弟的策论贴在墙上,没人认真读,我读了,说了一句'立意不错'。那话转了一圈才传到他耳中。不是我故意,是我不敢当面说。我怕我当众说了,别人会因为他被裴家嫡次子夸了而去为难他。"

"你考虑得很细。"知微说。

"但这不是应该的。不应该这么细,应该可以光明正大。"

怀瑾换了颗糖,换到了左腮。

"也见过遣唐使,那个日本来的,和我们一起听了一堂课。他对大唐的一切都好奇,我们对他对大唐好奇这件事也好奇。但出了这个门,他是遣唐使我是一品官儿子,各走各路。"

怀瑾顿了顿。

"我觉得这不应该是各走各路,至少在这间斋舍里,不应该。"

"还有那个被你念《孝经》念到全班笑,但没罚你的郑博士。"长风忽然插嘴。

"对,郑博士没罚我。因为他知道我念得像演戏,但我是真的理解了《孝经》才念成那样的。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我第一堂课就看清了。后来我每次上课都用歪理讲正道,他不骂我,有时候还笑。"

"你想说什么。"明远。

"我想说,"怀瑾把剩下的糖吞下去,",这些东西,我想写进策论里。"

"什么东西。"

"寒门的才华不应该要嫡次子偷偷摸摸地夸,应该有人公开说"这篇写得不错"。遣唐使和国子监的学生不应该只是一个在听一个在看,应该在课堂上有真正的对话。嫡次子的聪明不应该被当成小聪明,因为他自己也不承认那是聪明,藏着掖着,像怕别人发现。"

他看了看明远:"就像你以前觉得不犯法就够了,现在你知道不够。"

"所以你的策论,"

"不是策论。是,"怀瑾想了想,忽然笑了,"是让我正经一次的借口。正经一次就够了,剩下的继续歪着走。"

长风吐了一口白气,在冷夜里凝成了一个小小的云,然后散了。

"你跟我说过—你哥的策论写得端端正正,你爹的奏疏也是端端正正。那你就写你不端正的,你歪的。你歪的不是错的,是你自己的。"

怀瑾看着他。

"长风,"怀瑾说。

"嗯。"

"你刚才那段话,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废话。我刚才那段话是你两年前跟我说的,你现在想起来的也是你自己说的话,我只是帮你念出来。"

怀瑾愣了片刻。然后他笑得趴在毡子上,肩膀抖得像筛糠,知微伸手帮他稳了一下,免得真掉下屋檐去。

---

"轮到你了。"怀瑾缓过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转向知微。

知微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腿上是那块榉木,手里捏着刻刀,但一直没动。不是刀钝了,是他刚才在听。

"我,还没完全想好。"他说。

"没关系。"明远说,"说你知道的。"

知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块,那只还没刻完的雎鸠,两只并排的鸟,翅膀碰着翅膀。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木屑。

"去年这个时候,我说我要学会替自己站。"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但一字一字很清楚,"今年,我站住了。"

三个人都安静了。安静不是因为这话重,是因为说话的人。知微从来不替自己说话,他是那个"什么都帮人想好但不说自己的人"。他说"我站住了"四个字,分量约等于长风连中了三十箭。

"少府那次,"知微继续说,"我拿木牌回来的时候,你们都没问。长风说"你终于拿了第一",怀瑾说"你学会一个人站",明远说"你确定是你要的路"。你们都说了,但我没说。"

"你现在说。"怀瑾。

知微抬起头,看着长安城的灯火。冬夜的风从他脸上吹过去,他没有缩。

"我以前觉得,我做好东西,是因为我手巧。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因为手巧。是因为我在做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在里面。那把折叠弓,每一个铰链都是我磨的,每一个榫头都是我试的,它不是别人要我做的,是我要做的。我做了两年,几百个日日夜夜,用锉刀一点一点地磨出精密的连接结构,磨到后来锉刀柄上全是我的指纹印。"

三个人都没说话。

"我以前做东西是帮别人,帮明远整理读书计划、帮长风准备武举、帮怀瑾准备笔墨纸砚。那些是我愿意的,但不是全部的我自己。这件折叠弓,是我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只还没刻完的雎鸠,木头的纹理很细,在月光下能看见淡淡的纹路。

"我不需要知道自己最后要做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我要做一个好工匠。不是替人做,是做自己的。这两只雎鸠不是我帮明远爸刻的,是我自己要刻的。因为我也想看到雎鸠的样子。"

长风伸手拿过那块榉木,举到眼前看了看,木头上两只鸟的雏形已经出来了,翅膀交叠处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知微,"长风说,"你这个东西做完了,能不能也给我刻一个。"

"什么。"

"就,随便什么。你刻的就好。"

知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嘴角不明显,但眼睛弯了。

---

岁末的钟声忽然从远处传来,不是国子监的钟,是皇城里的。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往深井里丢石头。

四个人同时转头朝向皇城方向,看不见钟,只听见声。长安城里的灯火慢慢在暗下去,东西两市的夜市散了,坊门要关了。

"要下去了。"明远站起来,抖了抖袍子上的雪屑。

"等一下,"怀瑾没动。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亮得不像话的星星。

"我想起一件事。第一年冬天,天宝元年的岁末,我们也是坐在这里。"

"对。"长风说,"那时候我崴了脚还没好利索,你忘了?那次翻墙被罚抄二十遍《孝经》,抄完才上的屋顶。"

"你在屋顶上说,你想在国子监把能看的书都看完。"怀瑾看向明远。

"我说了。你当时笑我。"

"我没笑,我问你看了多少了。"

"还差很多。"明远说,这句话跟他第一年说的几乎一字不差,但这一次嘴角带着笑。

"你那时候说你想做一把能折叠的弓。"怀瑾转向知微。

知微点头:"做出来了。在箱子里。"

"你说你想认真做一件事。"怀瑾看向长风。

"现在做到了,初选过了。"长风咧嘴,"还有终试。"

"我说,"怀瑾顿了顿,",我就想和你们三个坐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想。"

三人都看着他。

"现在还是这样。"怀瑾说,"不一样的是,我现在有想的事了。但想完了,还是想和你们坐在这儿。"

他停了停,从毡子上捡起一片被风吹上来的干槐树叶子,冬天叶子枯了,但形状还在,边缘的锯齿一根都没少。"真奇怪,四年前我第一次坐这个屋顶的时候,觉得国子监是个笼子。现在觉得它是个,"他想了想,"是个能打开笼子的地方。笼子没变,是我变了。"

安静了几息,然后长风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大得把肩膀都抬起来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们最煽情的时候打哈欠。"怀瑾。

"我控制不住,我困了!而且你刚才说了两次'想'字,正常人一年只说一个就行。"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语言批判家。"

"被明远传染的。"

明远站起来,把毡子卷起来夹在腋下,动作干净利落。

他在长风背上拍了一下:"下屋顶。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练长垛。"手劲刚好,不轻不重,让长风嗷了一声。

长风捂着背嘀咕"你手劲比赵教官还准",明远已经先翻过窗去了。

知微把自己的小本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的时候先把腿上的木屑拍干净,然后弯腰,捡起怀瑾刚才弹进雪里的糖纸,叠整齐,也塞进袖子里。

"明天火盆里烧了,别浪费。"他说完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怀瑾回头看了一下长安城的灯火,笑了一下。翻回窗里,顺便把窗户开到最大,好让寒风把火盆里的余烟吹散。

四个人各回各铺。

长风一挨枕头就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练长垛前一天要睡好",他现在会用怀瑾的逻辑反击怀瑾了)。

知微又点亮了自己的小油灯,不是继续刻雎鸠,是借着余光在本子上写下明天的早饭清单,末尾批一行"怀瑾给的糖今天吃了四颗(含一颗拿了自己的分后偷拿了长风的补剂),明天少带一颗就是了"。

明远把毡子叠好放在门边,明天还给绳愆厅(毡子是跟杂役借的,借据上写的是"甲字三号斋舍冬季屋顶坐垫一副")。

怀瑾躺在铺位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含着一颗糖,是长风刚才从他袖子里搜出来还给他的,最后一颗,明天再去买。

糖是桂花味的,他娘上个月托人带来的,隔着半个长安城,桂花的甜味还是那个甜味。

风吹了进来,把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吹得忽明忽暗。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他们不知道,天宝四载这把火烧完了,天宝五载就要来了。而天宝六载,那个他们画了五年的终点,也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屋顶还在,雪停后的星星很亮,炭火灭了明天再添就是,还有那颗糖还在嘴里慢慢化,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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