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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警署灯光常亮。
做完笔录的周序吟干坐在硬塑椅子上。
他双目无神,面色灰惨,嘴唇干裂,一动不动地靠着椅背,活像一具干尸。
“喝点水吧。”有人递来纸杯。
那是个年轻的警员,她刚进警局没有多久。
卡希迪与人友好,和局里的人关系都不错,她更是把卡希迪当作值得尊敬的前辈,故而认识身为对方爱人的周序吟。
“谢谢。”周序吟的嗓子堪比坦克碾磨过碎的石子路,接水的动作更是机械。
在他旁边坐下,警员斟酌着,还是开了口:“如果前辈真是被人所害,汶耶警长一定会将犯人捉拿归案,你先在这儿休息会儿吧……”
周序吟点头谢过她的好意。
折腾一晚上,他却明了这个时候不能睡。
一旦在24小时内睡下,那惊悚一幕将会刻入海马体,伴随他终身。
他就这么睁着眼,望着大门生熬。
时间黏稠地流淌,淌过分秒,淌过小时。
直到脚步声响起。
是西渟带着调查一行回来了。
周序吟几乎一瞬就从座位上弹起来,迎上前急切抓住他的手臂:“怎么样了?有什么发现?”
摇摇头,西渟眼圈泛灰:“酒检正常,家里没有第二人存在的痕迹,初步判断,是意外失足,或者,是他自己……”
“不可能!”周序吟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等候室里显得尖利,“阿卡怎会莫名其妙跑去阳台喝酒?更不会自杀!阿渟你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理智点!”西渟提高音量,拽住周序吟的手腕后又压下声去,疲倦地抹了把脸,“我当然知晓,我比谁都希望这不是意外,现场我翻遍了,只要发现哪怕一丁点儿线索就能……可太干净了,我没办法,只能收队。”
他越是这样说,周序吟就越是呢喃:“不,不可能……”
抓着西渟的肩膀,他固执地坚持,“你相信我,一定有人,一定有人在背后捣鬼,阿渟……”
他俨然到了崩溃边缘,口中的话与脑中的思绪也许早已无法挂钩。
隔着分寸,西渟轻拥住他的肩膀,给予他力量,“我信,只是我和阿卡的关系,这案子我必须回避,局里会派其他人跟进,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撑住,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发抖的身体逐渐停下,周序吟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力地点点头,眼睁睁看西渟拍拍他,被一通电话叫出门去。
他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冷冰冰的墙壁却感受不到痛,人缓缓滑坐回椅子上。
视线穿过几乎没什么人的警局,投射向遥远的虚空,散得收不住。
他与卡希迪相逢九年,在一起三年。
从素不相识到相知相守,所有的美好历历在目,千百个日夜,一点儿也不漫长。
卡希迪包容他,爱他,他亦如是,虽难免有争吵和摩擦,却从不过夜,除了半夜的加班,他们每一晚都相拥入眠。
如今回看,帧帧鲜活,又帧帧残忍。
他忽然不知道没有卡希迪的那些年是怎么入睡的了。
倦意潮水般拍打堤岸,他分明困得摇摇欲坠,困得无事能做,然而一阖上眼,浮现出的都是同一张笑颜,笑得他心肝生疼。
身边的位置空缺了,冷却了,他的心脏也丢失了一块,找不到了。
从此伸出手能抚摸到的不再是温热,而是漫天的悲戚。
寝食难安的状态持续到了卡希迪的葬礼上。
这天来了很多人。
不光有卡希迪的亲朋好友,还有曾经接受过卡希迪帮助的受害人亲属,黑压压的站了一片。
他就是这样,对谁都顶顶好,对谁都竭尽所能帮助,天生就该活在所有人的爱戴里。
诵经声低回,人们依次跪在卡希迪的遗像面前,神情肃穆。
照片上,卡希迪嘴角依然带笑。
盯着那笑容,周序吟无法抑制地想起最后那个沾血的弧度。
“我的儿啊……”
两鬓发白的尤塔纳蜷缩在蒲团上,忍了又忍,终归是忍不住。
这位独自将卡希迪拉扯大,又养育了整个福利院的孩子的女人,肩背如风中枯槁般脆弱,痛哭像叶片脉络般曲折。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用了好大的力气,险些走不稳。
西渟眼疾手地快上前扶住她,往目标位置过去。
被阴影遮挡,周序吟才后知后觉从恍惚中抬眼,发干的唇轻启:“阿妈……”
“你们都是好孩子……”尤塔纳紧紧攥着他们的手,老泪纵横,“这些天,多亏你们……”
她嘴唇哆嗦,拼命想要讲话,却再说不出半个字。
周序吟声音涩然:“阿妈,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
能悲伤的时间不算多,很快到了致辞环节。
周序吟走上台,展开手中那张写满字的纸。
言辞流畅,声线平稳,字句清晰。
台下人纷纷落泪,而他神色平常。
除了在卡希迪死亡当晚,他再没有掉过眼泪。
多奇怪,这双手抓住稿纸的手三天前还握不起一杯水。
发言连贯地进入尾声。
折起上半部分的稿纸,周序吟抬起眼。
目光扫过台下,望见尤塔纳红肿的眼睛,西渟紧抿的嘴唇,还有一张张悲伤痛苦的脸。
不知为何,他觉得人们越来越模糊。
然后,自己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
那是某种感知上的抽离,字句从喉咙里滚出来,声音却不再属于他。
台下人影晃动、模糊、融化成一片灰黑的色块。
手脚愈发无力,后颈渗出虚汗,发言结束,走下台时,压力山倒似地来了。
他听见惊呼声,混乱的脚步声,通通糊作一锅粥。
有人七嘴八舌地叫他,有人急不可遏地冲上台来。
在身体撞向地面之前,他的意识先一步沉入彻底的深渊,却并不害怕。
大脑最后产生一个念头。
总算可以不用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