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少爷和三小姐?”
“他们是父亲和乔利达阿姨的孩子。”时现说,“乔利达阿姨就是我的继母。”
原来如此。
时慕的压抑,时忻的倔强,还有时现那些疏离客气都有了解释。
原来这三兄妹并非一母同胞。
可那些新闻里从未着重提过这些,也许,是时氏有意隐瞒。
这种家庭琐事怎么不大大方方公开呢?
“夫人对你好吗?”周序吟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句话。
时现笑了笑:“挺好的啊,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成长得这么标致,对不对?”
他虽然是笑着,但周序吟总觉得那笑容里少了点什么,所谓挺好的,不过是一句体面的掩饰。
他便补了一句:“其实很正常,父母肯定更疼爱亲生的。”
“倒也不见得。”时现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父亲总是很忙,对我的要求也很高,不过……”
再喝下一大口,他的喉结一滑,“也得亏如此,我才能越来越好。”
他已有些微醺,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目光也不如平日清明,可倒酒的动作却没有停。
这分明与他先前的意图背道而驰。
望着他一口接一口,周序吟心中浮起一丝古怪。
是说起过去让他失意,一时百感交集,需要酒精来稀释往事的冲击?
还是他单纯解借酒装醉,为给自己看一看心底的脆弱?
“少爷。”斟酌着,周序吟做出了尺度适中的关切表情,“这可不是品酒,是……”
“酗酒?”时现笑呵呵地接话,摆了摆手,“别担心,我酒量好着,这才一瓶,还有你帮我分担,哪那么容易醉?”
靠进沙发里,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序吟,虽然你现在是我的私人医生,但我依然把你当朋友,你天天一口一个少爷,我倒宁愿你叫我时先生。”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朦胧的眼睛里,孤独与脆弱在摇晃。
周序吟想起自己接近时现的目的,想起卡希迪那张沾满血的脸,想起五个猝死的人与般若计划。
或许眼前这个人只是卸下所有防备,在深夜对着一瓶红酒倾诉往事的普通青年。
他说“继母对我挺好”,眼角却有光在闪,他说“父亲要求高”,声线里充斥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他说“把你当朋友”,那样理所当然,似乎这世上真有这样简单的信任。
如果是演的,那这位大少爷应该去参加奥斯卡小金人夺战,而不是屈尊在这儿当自己的专属演员。
周序吟到底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没想到时现得寸进尺,顺势靠了过来。
额头抵在他的颈窝上,混合着红酒与洗发水的气息,温融而沉重。
身体一硬,他伸手欲推,却发现时现已然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下来,没了从容不迫的外壳,只是一头找到栖身地的小兽。
月光粼粼,在玻璃桌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序吟只手悬于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推开。
犹豫半晌,掌心最终轻覆在时现肩上,没再动弹。
喝下面前剩余的半杯酒,他承受着肩膀上发麻的重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本意是看看时间。
却被开屏界面弹出的半截推送当头击中。
【突发】皮姆拉·巴南坠楼身亡
一行字梦魇般,驱使他解锁手机,点进新闻——
最新消息,曾多次起底政商界灰色交易的财经记者皮姆拉,于昨夜被发现在其公寓坠楼身亡。
警方初步判断疑似意外,但不排除其他可能,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周序吟机械地定格在那,面容被屏幕的光照成惨无人色的一片。
图片被打了厚重的马赛克,但依稀能看出坠楼现场的惨状。
不一会儿,现场采访也出来了。
他关掉声音,看见记者神色凝重地站在随风晃动的警戒线外,背景里警方和法医匆匆来往。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身上的血液几近停止流动。
他四肢发软,手指不受控制地把手机越收越紧,要把壳套压得咔嚓作响。
前有卡希迪坠楼身亡。
现在又是皮姆拉坠楼身亡。
虽然隔了一月有余,但同样的死法,同样都接触过时氏相关的负面信息,无法不让周序吟多想。
时现先前的话语和表情在脑海里翻腾,搅成一团浑浊不堪的东西。
低头看着那张安宁无害的脸,他只觉得刺眼。
什么脆弱,什么孤独。
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
真正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人,连好梦一场的机会都没有。
把人推开,周序吟头也不回地进房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许久没有动。
窗外树影错落,风雨飘摇。
这夜万籁俱寂,漫长无比。
*
某处狭窄的地下室里,有个人正盯着电视。
狭小的空间堆满了各种资料和剪报。
墙的左边贴着密密麻麻的照片,或清晰或模糊,或高兴或愤怒,但只要仔细查看,就能辨认出,那全都是十五年前死于非命的克莱斯。
墙的右边只有几张照片和几张便签,个别照片上打了红色的叉,一张是克莱斯,而另一张,是前些天被杀死的塔姆。
屏幕上是财经频道的采访。
受访人是时奉。
男人眼尾有些许皱纹,但不妨碍他成熟的英俊。
他侃侃而谈时氏的慈善理念和企业责任,说起家族基金会多年来资助了多少医疗项目,说起思康诺捐赠的药品帮助了多少贫困患者,说起时氏如何致力于回馈社会。
所有字音圆润妥帖,一切表情恰到好处。
观看者哂笑一声,坐倒在破旧的椅子上,捏瘪了手中的易拉罐。
剩余的啤酒顺着缝隙流到掌心,他也浑然不觉。
抬高手臂,稍微用力,就精准将垃圾投进角落的桶里。
“老爷啊。”他像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野人,咬字都不太标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虚伪,虚伪得令我作呕。”
心头气血翻涌,他捂着嘴一阵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一口血来。
他到卫生间把手心的血洗掉,抬头看看镜中那张比死了三天还白的脸,两指拉了拉眼下的皮肉,不禁嗤笑一声。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关掉电视,他走到床头柜前跪下。
那上面摆放着一尊佛像,外面金色的表皮快脱落干净了,有些地方还缺了边角,一看就是很有年头的东西。
他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口中低颂着某份经文,从头到尾背完了,才说:
“愿您庇佑,在我死之前,能把他们通通带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