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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自投罗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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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少爷和三小姐?”

“他们是父亲和乔利达阿姨的孩子。”时现说,“乔利达阿姨就是我的继母。”

原来如此。

时慕的压抑,时忻的倔强,还有时现那些疏离客气都有了解释。

原来这三兄妹并非一母同胞。

可那些新闻里从未着重提过这些,也许,是时氏有意隐瞒。

这种家庭琐事怎么不大大方方公开呢?

“夫人对你好吗?”周序吟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句话。

时现笑了笑:“挺好的啊,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成长得这么标致,对不对?”

他虽然是笑着,但周序吟总觉得那笑容里少了点什么,所谓挺好的,不过是一句体面的掩饰。

他便补了一句:“其实很正常,父母肯定更疼爱亲生的。”

“倒也不见得。”时现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父亲总是很忙,对我的要求也很高,不过……”

再喝下一大口,他的喉结一滑,“也得亏如此,我才能越来越好。”

他已有些微醺,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目光也不如平日清明,可倒酒的动作却没有停。

这分明与他先前的意图背道而驰。

望着他一口接一口,周序吟心中浮起一丝古怪。

是说起过去让他失意,一时百感交集,需要酒精来稀释往事的冲击?

还是他单纯解借酒装醉,为给自己看一看心底的脆弱?

“少爷。”斟酌着,周序吟做出了尺度适中的关切表情,“这可不是品酒,是……”

“酗酒?”时现笑呵呵地接话,摆了摆手,“别担心,我酒量好着,这才一瓶,还有你帮我分担,哪那么容易醉?”

靠进沙发里,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序吟,虽然你现在是我的私人医生,但我依然把你当朋友,你天天一口一个少爷,我倒宁愿你叫我时先生。”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朦胧的眼睛里,孤独与脆弱在摇晃。

周序吟想起自己接近时现的目的,想起卡希迪那张沾满血的脸,想起五个猝死的人与般若计划。

或许眼前这个人只是卸下所有防备,在深夜对着一瓶红酒倾诉往事的普通青年。

他说“继母对我挺好”,眼角却有光在闪,他说“父亲要求高”,声线里充斥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他说“把你当朋友”,那样理所当然,似乎这世上真有这样简单的信任。

如果是演的,那这位大少爷应该去参加奥斯卡小金人夺战,而不是屈尊在这儿当自己的专属演员。

周序吟到底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没想到时现得寸进尺,顺势靠了过来。

额头抵在他的颈窝上,混合着红酒与洗发水的气息,温融而沉重。

身体一硬,他伸手欲推,却发现时现已然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下来,没了从容不迫的外壳,只是一头找到栖身地的小兽。

月光粼粼,在玻璃桌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序吟只手悬于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推开。

犹豫半晌,掌心最终轻覆在时现肩上,没再动弹。

喝下面前剩余的半杯酒,他承受着肩膀上发麻的重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本意是看看时间。

却被开屏界面弹出的半截推送当头击中。

【突发】皮姆拉·巴南坠楼身亡

一行字梦魇般,驱使他解锁手机,点进新闻——

最新消息,曾多次起底政商界灰色交易的财经记者皮姆拉,于昨夜被发现在其公寓坠楼身亡。

警方初步判断疑似意外,但不排除其他可能,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周序吟机械地定格在那,面容被屏幕的光照成惨无人色的一片。

图片被打了厚重的马赛克,但依稀能看出坠楼现场的惨状。

不一会儿,现场采访也出来了。

他关掉声音,看见记者神色凝重地站在随风晃动的警戒线外,背景里警方和法医匆匆来往。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身上的血液几近停止流动。

他四肢发软,手指不受控制地把手机越收越紧,要把壳套压得咔嚓作响。

前有卡希迪坠楼身亡。

现在又是皮姆拉坠楼身亡。

虽然隔了一月有余,但同样的死法,同样都接触过时氏相关的负面信息,无法不让周序吟多想。

时现先前的话语和表情在脑海里翻腾,搅成一团浑浊不堪的东西。

低头看着那张安宁无害的脸,他只觉得刺眼。

什么脆弱,什么孤独。

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

真正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人,连好梦一场的机会都没有。

把人推开,周序吟头也不回地进房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许久没有动。

窗外树影错落,风雨飘摇。

这夜万籁俱寂,漫长无比。

*

某处狭窄的地下室里,有个人正盯着电视。

狭小的空间堆满了各种资料和剪报。

墙的左边贴着密密麻麻的照片,或清晰或模糊,或高兴或愤怒,但只要仔细查看,就能辨认出,那全都是十五年前死于非命的克莱斯。

墙的右边只有几张照片和几张便签,个别照片上打了红色的叉,一张是克莱斯,而另一张,是前些天被杀死的塔姆。

屏幕上是财经频道的采访。

受访人是时奉。

男人眼尾有些许皱纹,但不妨碍他成熟的英俊。

他侃侃而谈时氏的慈善理念和企业责任,说起家族基金会多年来资助了多少医疗项目,说起思康诺捐赠的药品帮助了多少贫困患者,说起时氏如何致力于回馈社会。

所有字音圆润妥帖,一切表情恰到好处。

观看者哂笑一声,坐倒在破旧的椅子上,捏瘪了手中的易拉罐。

剩余的啤酒顺着缝隙流到掌心,他也浑然不觉。

抬高手臂,稍微用力,就精准将垃圾投进角落的桶里。

“老爷啊。”他像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野人,咬字都不太标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虚伪,虚伪得令我作呕。”

心头气血翻涌,他捂着嘴一阵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一口血来。

他到卫生间把手心的血洗掉,抬头看看镜中那张比死了三天还白的脸,两指拉了拉眼下的皮肉,不禁嗤笑一声。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关掉电视,他走到床头柜前跪下。

那上面摆放着一尊佛像,外面金色的表皮快脱落干净了,有些地方还缺了边角,一看就是很有年头的东西。

他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口中低颂着某份经文,从头到尾背完了,才说:

“愿您庇佑,在我死之前,能把他们通通带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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