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普默拉作了个手势,后者立时接过话头:“刚才接到消息,东北方向有台风袭来,预计今晚到明天会影响整个海湾,信号中断了,船也无法出港来接我们。”
“什么意思?”有人急了,“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警察也上不来?”尚尼隆又要带节奏,“东西丢了,小偷多半就在岛上,我还得跟他待在一起?”
“诸位少安毋躁,请先回房锁好门窗,好好休息一晚,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时现的声音压过一切嘈杂,“明天天亮之后,我会让人再次搜查全岛,在此之前——”
他将眸光掠过全场,“望大家配合。”
尽管那张脸分外年轻,可指挥布局时,举手投足间无处不是时奉的影子。
室内静默几秒。
查龙首先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对时现点了下头:“东道主安排便是。”
语毕,同猜敏率先离场。
有领头羊,其余人也镇定下来,虽然脸上还挂着不满和不安,但没人再吵闹什么,纷纷起身往外走。
尚尼隆边走边不信邪地打电话,喂了几声发现没信号,骂骂咧咧地挂了,回过头去找落在后面四处张望的莎莎。
乔利达不紧不慢出了大厅,时忻放慢步伐,朝周序吟挥了挥手,没挥一半,就被时慕挡住,他连拉带扯地把她带出了大厅。
风呼啸着更大了些,远海黑沉沉,展厅空荡荡。
临睡前,周序吟想起时现说话前后有点急促的呼吸,到底无法不尽职责,敲了响隔壁的房门:“大少爷,您还好吗?”
开门先闻到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热水的蒸汽。
时现换了睡袍,几缕半湿碎发贴在额角,水珠顺发梢下淌,滑进领口的深色布料里,见是他,笑意从嘴角漫上来:“前头忙得没空缓缓,现在好多了。”
“药吃了吗?”
“吃了。”
“按时吃的?”
“当然。”靠在门框上,时现眯眯笑道,“谨遵医嘱。”
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各处正常,周序吟才点点头:“那少爷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时现却扣住。
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指尖凉凉的。
周序吟不解地抬眸。
他声线压低,尾音上扬:“这么关心我,不若与我同住一屋,也好……”
砰。
回应他的是甩手进屋利落一条龙。
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板,时现眨眨眼,低笑一声,若无其事地回房去了。
*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西渟将手中卷宗放下。
连续几天加班查资料,收获寥寥无几。
那个收留了克莱斯孩子的老邻居玛塔,仿佛人间蒸发。
十七年前的卷宗没有记载,户籍系统的同名者一一核对都不是,想找一个大概率改名换姓,又不知是否还活着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头疼地走出警局,去便利店买了瓶功能饮料,站在门口灌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冲,刺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准备回去接着找突破口,手机震动起来。
捂着呵欠打开一看,他眼睛亮了。
技术科来消息,那辆摩托车的车主调查有结果了。
等苏里亚丢完垃圾原路返回,看见的就是之前那个警察双手抱臂靠在他家门口。
楼道里的灯坏了有一阵子,顶光照不全,只能把对方的影子压缩成一团不规则的黑权。
紧了紧睡衣领口,苏里亚鞋尖掉了个方向,预备拔腿就跑。
“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西渟不疾不徐地开口,“我都知道你家在哪了,你又能跑几次?”
他不动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话糙理不糙。
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西渟屈指敲了敲门。
没说一句话,又好像全都说完了。
无言对望几秒,苏里亚认命地掏出钥匙。
锁孔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侧身让旁边人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顺手带上门。
屋内有些逼仄,但小而不乱,茶几上还放着喝一半的牛奶。
“警官,我就是个可怜鬼。”
双腿并拢端坐在西渟旁边,苏里亚凄凄惨惨道,“我父母死得早,我更是几次死里逃生,如今就靠挖点新闻混口饭吃,所以才要想方设法拿到第一手情报,没别的意思。”
他把记者证呈递过去,对天发誓,“我是有职业操守的人,不乱传消息,也不传假消息,您看我这张脸,就知道我不会骗人。”
“是吗?”西渟没接记者证,面无表情盯着他。
苏里亚以为自己卖得惨还不够,吸了吸鼻子,准备再补充两句。
腕补却兀被拽住,扣在沙发扶手上,后脑勺“咚”地磕在边缘,眼前天旋地转。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西渟居高临下,“我这人办案没什么规则,也没什么原则,因为‘意外’死在我手上的嫌疑人可不少。”
苏里亚挣了挣,没挣开,又被腰下的遥控硌得小脸紧皱:“警官,别开这种玩笑……怪吓人的。”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扯了下嘴角,西渟从腰间抽出手枪。
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猜我为什么每次都是一个人行动?”西渟自问自答,“因为有人在旁边,我不好发挥啊。”
冰凉的触感渗入毛孔,又沿着血管流过脖颈,顺着背脊蔓延四肢末端,苏里亚瞪大眼睛,张嘴了张嘴,什么都没讲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变了。
起初是惊惧,呼吸急促,嘴唇哆嗦,惊惧了一会儿,瞳孔渐渐涣散,涣散到最后,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不要!”他整个身子剧烈颤抖起来,拼命后缩,下方的沙发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求你放过我!”
西渟皱起眉头。
这模样他熟悉。
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收起枪,捏住苏里亚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掌心出了点汗:“冷静点!没人要杀你。”
可苏里亚像是陷在某个看不见的漩涡里,怎么都爬不出来。
手背青筋凸起,西渟又叫他了一声:“看清楚我是谁!”
也许是声音,也许是痛感,苏里亚慢慢对上了焦。
他看见那两道皱在一起的眉,又看见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才迟钝地认出这是那个警察。
脑海清明过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是冷汗。
西渟解除手腕处的桎梏,下颌没松开,正色道:“你怎么回事?”
苏里亚眼珠转了转,刚要开口,他又加重了点力气:“想好了再说。”
“疼疼疼!”苏里亚举手投降,“我说我说,我对枪是有点害怕,但这很正常啊,枪多恐怖,更何况你还抵在我脑门上,是个正常人都怕吧。”
“正常的害怕?”西渟冷冷地说,“我看未必,是指向明显的害怕才对吧?”
苏里亚眼皮一跳,讪笑道:“警官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西渟也笑,但笑容只停留了一秒,“那我就问点你听得懂的。”
“你到底是谁?和克莱斯有什么关系?”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快速跳台的电视机上一闪而过播报:“台风来临,请广大市民做好准备,尽量避免出行……”
“我还能是谁,我是苏里亚啊。”他无辜地开了口,“克莱斯,克莱斯是我的调查对象。”
“你说谎。”西渟沉下声,“你今日的反应,摆明了那日就是故意打断那老妪,不想让她说出失踪孩子的下落,是也不是?”
“故意?”苏里亚反应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警官,我为什么不想让她说出失踪孩子的下落?”
“因为你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西渟一字一句地说。
苏里亚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弧度一点点塌下。
可他还在继续:“你目睹母亲克莱斯被杀,之后你被邻居玛塔带走养大,开始一个人生活,你一直都想找到杀害你母亲的凶手,所以隐姓埋名做起了记者,只是我不明白,你记忆恢复后,为什么不报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这对破案百利无一……”
“滚。”
话语被打断,西渟怔了怔,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我叫你滚,听不懂吗?”
眼前人不再是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记者,也不是那个吓得发抖的受害者。
他似被戳到痛处,剧烈挣扎起来,眼中混杂着伤与怒。
“滚出去!”他的声音劈了叉,“我不想看见你!”
这场问话以彻底的滑铁卢告终。
回到车上,西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苏里亚的余温。
他最后为什么那么激动?
因为自己说得太直白?把伤口挖出来强迫他直视?
还是自己把人钳住好几次?让他没面子?
可审问不就是这样,他还算温和了。
西渟叹了口气。
也许是刚从应激中醒来,还没完全恢复,又被他揪着问问题,一时崩溃吧。
仔细一想,这次确是有点冲动。
不该在对方才发作完就逼那么紧,有些事急不得,人跑了还能再找,但信任崩塌想重新建立就难了。
他把车窗摇下一点,让夜风灌进来。
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没一会儿落满地面。
不论如何,只能等过段时间苏里亚气消下来再来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