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吟在时现的房门外站了将近一分钟。
敲开门,他看见时现挽到小臂的衣袖,往上,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解开了:“序吟?怎么了?”
他的手捏了又松,松了又紧。
“大少爷之前为我做了很多,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您。”没说过的话着实不熟练,张开的嘴半天才有下文,“想来想去,不如请您看场电影,至于看什么,您决定就好。”
时现抱臂盯着他好一会儿,瞳孔中装着的,也许是一种耐味的意外。
他无暇去深究其中还有什么,差点要低头检查自己的扣子是不是扣错。
“可我不太喜欢看电影。”对方颇为惋惜道,“电影院人多眼杂,一不小心就乱糟糟的。”
周序吟的手卡住了。
他设想过时现要么直接答应,要么反问“你这是在约我吗”一类的话,也都准备好了答案。
但没想过这人不喜欢看电影。
张了张嘴,脑子里的备用方案还没来得及调出来——
“这样。”对方抢先眨了眨眼,“我带你去看歌剧吧。”
“啊?”他一愣,“是我感谢少爷,怎么变成少爷带我了?”
“你可以出钱啊。”时现的嘴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这样不就变成你带我了吗?”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周序吟闭嘴思忖了足足五秒钟,再出口比讨论病情更严肃:“少爷,我觉得我们还是去电影院比较好,喜不喜欢不重要,主要是尝尝鲜。”
这一出把时现逗了,即便有涵养地默不作声,肩膀依旧跟着抖了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塞进周序吟手里,后者还在看着票面上烫金的字体晃神。
时现顺势在他掌心里按了按:“当然是我请,你愿意陪我去,就是最好的感谢了。”收手时还趁机捏了捏他的鼻子,含着几分道不明的宠溺,“你这个财迷,我哪舍得让你花钱?”
拿着票离开的周序吟满头问号。
票是哪来的?
他早就想邀请自己了?
那他这几天的纠结是为了什么?
事实证明,时现时现不愧是时现,出手就是大手笔。
且不说选择的剧目是什么,单是这个场所就非一般人能进。
美蒙拉歌剧院。
它坐落在一条商业街的路中心,前身是为皇室贵族提供表演的皇家剧院,如今依旧是曼谷最顶级的艺术殿堂,一票难求。
白日里人流不断,到了傍晚更是灯火辉煌,殖民时期留下的欧式风格建筑,乳糖色的外墙被照得近乎透明,廊柱上的天使浮雕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人群在它门前熙来攘往,车流在它脚下络绎不绝,百闻不如一见。
专车停在歌剧院门口,时现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对周序吟做口型示意先进去。
车门关上,冷气呼啦啦地灌来。
曼谷的风没有北部地区那么锋利,但湿湿凉凉地贴着皮肤,像披了块浸过水的绸缎。
周序吟把手揣进口袋里,缩了缩肩膀,感恩自己出门前福至心灵多添一件内衬。
玻璃门后透出光,门前铺着暗红色地毯,穿制服的门童替他拉开门。
剧院内开了地暖,周序吟一踏进去就走到了另一个季节。
拉下拉链,他在检票口停了下来。
手从外衣口袋换到内口袋,摸索两下,顿住了。
在检票员的注视下,他又开始摸索裤子口袋,只是越触碰到布料底部,表情越僵。
检票员的眼神从礼貌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毫不掩饰的鄙夷:“先生,您的票找到了吗?”
那口气一点不像在问他票找没找到,而是在问他是不是打算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不好意思。”周序吟庆幸这会儿后面没什么人,尴尬道,“可能是落在家里了,我去找找。”
他还没转身,就听见检票员阴阳怪气来了句:“是没带还是根本没有?先生,想找各种借口溜进来的人我见多了,您这……”
周序吟没想着多解释,只觉肩膀上一重。
侧目而去,是时现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对方揽着他,长臂一伸将票横在台面上,嘴角带着笑意,但瞳中的表情,这个角度的他看不见。
一只手指点点票,时现不咸不淡地说:“他的票,之后我会联系剧院补,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检票员的脸在几秒内变了三种颜色,大气不敢喘一下,拔高声音连连点头称是,“对不起时大少爷,我不知道这位贵宾是您的朋友!”
“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了。”时现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随手把接过的票根揉成扎扎实实的一团,划过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入垃圾桶中。
他头也不回揽着周序吟往里走。
“对不起大少爷。”周序吟面露歉意,“我可能把票塞在口袋里忘记拿出来,多半被洗衣机洗烂了,白白浪费您这么多钱。”
“这没什么。”时现的眉骨和鼻梁打了层柔和的阴影,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两份钱买你陪我看歌剧,很值当。”
“少爷不生气吗?”
“生气?”时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噢,对,我生气。”
眉头压低,眼睛下撇,他故意板着脸,“我气你应该直接报我的名字大摇大摆走进去,而不是低声下气。”
“我……”
“好了好了。”他的表情彻底垮掉,哑然失笑地捏捏周序吟的肩膀,“你看我像是容易生气的人吗?你一点儿错也没有,有错的是那张不见的票。”
开演时间到,灯光渐暗。
金色大幕徐徐展开,露出里面的世界。
指挥家抬起手臂的瞬间,整个剧院鸦雀无声。
音乐流淌出来,是经典歌剧《浮士德》。
开场是浮士德年迈衰老的独白。
男低音从舞台深处传来,痛苦地唱着他读遍了天下的书,却发现自己一无所知,疲惫地唱他把一生献给学问,到头来两手空空。
他举起毒药,准备结束这一切。
魔鬼梅菲斯特正是在此时出现。
他穿着幽暗的长袍,嘴角挂着笑,对浮士德说:我可以给你青春,给你欲望,给你这世上一切欢愉,代价只有一个。
指挥棒落下,弦乐激昂奔涌。
浮士德签下契约的那一刻,整个乐团都在为他欢呼。
为他的毁灭欢呼。
被吟唱声吸引,周序吟仿佛身临其境,望着那个用血签下名字的人,手心里冒出一层薄薄的汗。
幕布落下,中场休息,舞台上的布景开始更换。
观众席里响起交谈声,有人起身去洗手间,有人翻看节目单。
“与魔鬼交易,你觉得是理智还是愚蠢?”时现的声音忽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