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看她反应,周序吟心里有了答案。
他放轻声音,一字一句道:“如果有人欺负您,那错的人,坏的人是他,您没有必要把问题归咎于自己。”
“我……没有错吗?”
时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哭着问,“我就没有一点问题吗?为什么偏偏是我?”
类似的说辞周序吟在医院里听过很多次。
问的人并非在找答案,只是想把痛苦转化为错误,想让事情回到掌控之中。
静默须臾,周序吟说:“恰恰相反,您被欺负不是您有问题,而是您太没有问题。”
时忻抬起泪眼,睫毛被粘成一簇一簇的,瞳孔在泪珠的折射下被放得格外大。
“就像一颗桃子,放久了,会发霉腐烂,引来蚊蝇,可难道是因为桃子不好吗?不,桃子本身清甜可口,一点错都没有,有错的是那些霉菌,是被霉菌引来的生物,它们才是毁了桃子的罪魁祸首。”
时忻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渐渐有了焦距。
过了很久,她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笑容,即便很浅淡,也把颧骨上残留的泪痕衬成了碎钻:“序吟哥,谢谢你,那些事……我无法改变了,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从小的改变做起。”
她一点就通,周序吟也回以微笑,又闲聊了一会儿,直到时忻眼圈的红色淡去,两个人才准备折返。
回宴会厅前,周序吟以没见过这么大的庄园为由,让时忻带着他逛了一圈。
到长廊拐角时,他又面露歉意:“三小姐先回吧,我想去趟卫生间。”
时忻不疑有他,等她离开后,他却走了出主楼。
方才时忻介绍房子布局时,周序吟就注意到,书房或许是透气,所以开着窗户。
观察片刻,确定这会儿无人,他找准几个落脚点,抬腿,发力,三下五除二,灵巧地攀上属于书房的那扇窗。
多半也没人想到会有宾客徒手跑进主人的书房,这一趟显得格外轻松。
里面比时现那间还要大上几分。
博古架上摆满了价值不菲的古董,还有一些玉雕与佛像,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的书大多是绝版与典藏版。
他无暇细看,快步走到那张宽大的檀木书桌前。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几份摊开的文件,一个木雕笔筒,一个铜制镇纸。
文件上除了几行关于下季度预算的批注,几句对某份报告的简短意见,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
电脑屏幕亮起,弹出输入框,他随手试了两个密码,时奉的生日,时氏的创立年份,都打不开,转而尝试抽屉。
黄铜锁孔边缘有细小的划痕,说明经常被打开,他拉了一下,可惜也被锁死了,手边没有工具,即便真有也不可能避免痕迹,一时无解,只得放弃。
退后两步,周序吟又重新审视整个书房的布局。
他不信这里就这些明面上的东西。
时奉那么谨慎的人,真正的秘密一定藏在暗处。
他沿着墙壁寸寸摸索、敲击。
手掌按过书架上的每层隔板,感受木质是否有松动的迹象,又掀起墙上的每幅挂画,寻找是否有钉子孔,就连博古架上的摆件也被他一样样拿起来,查看底座下面。
好一会儿之后,手指在某处停了下来。
书架靠墙的位置,同样菱格图案的墙纸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
但周序吟摸出一道极细的连接缝,顺着四个拐角摸出一个完整的长方形。
墙纸的拼缝是直的,这道缝沿着菱格纹路边缘走,巧妙地藏在图案的转折处,不仔细触碰根本发现不了。
他曲起指节,轻轻叩了叩。
后面的确是空腔。
他试着按压书架周围,没有反应。
试着把附近的书一本本抽出来,没有反应。
试着把屋内大件旋转,置换位置,还是没有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他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不见,什么时候会来找他。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没有擦,注意力全部在手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桌面的镇纸上。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雕着祥云纹路的镇纸。
他之前把它当成和笔筒文件一样的寻常物件,但现在再看,它下面没有压着任何东西。
旁边那些纸张,要么被笔压着,要么干脆摊着,而这个该作用的镇纸却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纯粹是个摆设。
周序吟试着拿起来,可没能拿动。
他心头一跳,小心翼翼试着旋转。
这次,它动了。
他缓缓往左拧,拧完一周,咔的一声轻响,又试着往右拧,拧回原位时,同样有动静,阻力也回来了。
周序吟脑中飞速转动。
这个机关应该和书架那道暗门相连,需要一次左一次右,旋转特定的角度才能打开。
知道了规则,他却根本不敢下手。
一边三百六十度有多少种组合?
先左还是先右?
机关的容错率是多少?
试错到极限会触发什么?
外面隐约传来交叠的脚步声,听着是轮值交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时奉谨慎不假,但他或许身居高位太久,同样也自负,否则不会随便窗户大开,不会整个书房都没监控。
所以他会相信自己设计的东西足够安全。
一个需要旋转密码的机关本身已是第二道防线,如果在密码的警报太灵敏,反而会增加误触的风险。
让自己的机关因为佣人打扫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就警铃大作,太不体面了。
睁开眼,他决定用最直白的方式。
将镇纸的两端依次对准刚才锁定的暗格方向。
前端左右,没有反应。
前端右左,还是没有反应。
手心渗出冷汗。
他已经试了两种方式,如果剩下的两种方式也失败……
不,不能用过分简单的思维去揣度解锁方式,他应该好好想想,什么样的解锁方式最可能被时奉采用。
他回忆从进入庄园开始的感觉,不论是楼房设计,还是装潢摆件,一切都很对称,摆明时奉多多少少有需要完美对齐的强迫症。
刚巧,暗格边缘是比镇纸大一号的长方形,如果他们就是一组物件,那便不会跳脱在秩序之外。
暗格出现在书架西侧,长面正对北方,距离原因,镇纸只要正着摆在桌面,不论竖放或横放,两个物件就绝不会对称,想要达到平衡,必须把正中相连,让暗格的东北角与镇纸的西南角都出现在这条线上。
平面图在眼前浮现,周序吟将中点连接,两角相对,手也依此动起来。
先往左——
咔。
再往右——
咔哒。
接着,方才触碰的连接缝处往外弹出了一格!
周序吟大喜过望,快步走去。
可不到半秒,热切的心便沉到最底。
暗格里放着一个保险箱,面板上是指纹识别器。
费了这么大功夫,闯过两道机关,结果还是被拦在一步之遥。
盯着那个保险箱,他的拳头慢慢攥紧,骨骼连接处都发出脆响。
这里面一定有时氏最核心的秘密,不然不会需要这么多层保护。
也许就是和经济命脉,或者阿卡的死有关,也许他都不需要再韬光养晦,或者再想方设法留下来,等待过后的出击。
只要拿到里面的物什。
可他打不开,除非有时奉本人的指纹,或者……
等等。
门口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