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抱那么紧是怕掉下去。
对,不是因为苏里亚的腰抱起来刚好是他手臂环绕一圈的宽度,也不是因为苏里亚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比暖水袋上更舒适。
尴尬的西渟才抬起指头,苏里亚便恰好发起一个加速。
狂风在他面上砸了一拳,他被惯性带动后仰,没法腾出手,只能迫窘地把人抱紧,在心里默念都过去了。
得亏这一路异常快速,眨眼就抵达弥登家。
弥登非常高兴有客人,拿着钓鱼竿和西渟聊得火热:“哎哟,你不知道,这臭小子基本没带人来过,问他就说‘有我陪你还不够吗?’切,够当然够,但人肯定是越多越好嘛,对不对?”
他一伸手就搭上了西渟的肩膀,精瘦的臂膀将他往下一按,“你叫什么……阿渟是吧,长挺高啊,我以前要是多点营养,指不定也能涨到你这高度。”
西渟被压得弯腰曲膝,成了一只虾米,踉踉跄跄地跟着弥登的步伐往前挪动。
他艰难地转头,奋力做口型,企图向苏里亚求救。
“什么?”后者无声回了个疑惑,转过头憋着笑,双手插兜加快脚步,权当没看见了。
他们在河边坐下,西渟掂量着手里的竹子钓竿,发觉它比看起来更轻,竹节也被磨得很平滑。
他没钓过鱼,学着苏里亚把鱼饵穿到钩子上就一窍不通,等弥登亲自上手指挥他:“像这样,手腕用力。”
鱼线从竿梢飞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银色的细线,落进水里发出一声轻响,红白相间的浮漂在水面上一晃即稳住。
西渟坐在那,心平气和地保持重心平衡。
等待对他来说不难,盯梢要忍受寂寞的时间可比这多得多。
水面偶尔被风推起一层细密的皱纹,从河心蔓延到岸边,香蒲的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翠鸟从椰子树上俯冲下来,扇动翅膀贴水面飞过,没有抓到鱼,又重新拉升,消失在树冠里。
西渟安安定定等着,眼睛不时瞥向苏里亚那张脸。
皮肤在日光白得近乎透明,细碎的黑发,饱满的额头,浅棕色的眼睛,淡粉色的嘴唇,上唇薄,下唇丰满一点,模样秀色可餐。
理想型?
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缭绕,他仔细想了想。
阿吟肯定不是。
阿吟的性格太安静,人也看不穿,而他本身就是个偏闷的人,没兴趣再找个同样话少的揣摩心思。
而且两块石头放在一起得多无趣?一天下来话题都说不了几个吧。
反而苏里亚这样,跳脱点,活泼点,喜怒都写在脸上的,更符合他对理想型的诠释。
他生气得真实,憋气得可爱,会逗人笑,还会主动在自己这儿耍花样,长得也好看……
“哎哟哎哟!上钩了!”
欢快的一声打断他的思绪,他赶紧往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
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那边一看就是只大鱼,竿身弯出大弧度,鱼线也紧绷着,苏里亚脚后跟陷进河岸的泥土里,叫他:“过来帮忙啊!”
他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握住前端搭了把手,跟随弥登的话,顺着劲,鱼松他们也松,鱼拽他们就稳住。
鱼线切入水中的圈圈涟漪左右扩散,离岸边越来越近。
水的颜色变了,深色的影子不断放大,直到纺锤形的身体破水而出。
那是条身体厚实,鳞片宽大的鲤鱼,银灰色的底,橙红色的尾鳍和胸鳍,边缘带着一点黑,上来的时候水珠扭动着飞出去,鱼嘴还一张一合。
弥登扣住鱼鳃,托住鱼腹,拇指往鱼头上按了一下,夸赞道:“今晚可有口福了!”
天色被染成粉紫,河水也冶成熔金。
西渟纠结了一会儿,本欲离开,被弥登一把拉住:“走什么走?留下来一块吃鱼喝酒!”
于是厨房热闹起来。
弥登把还在折腾的鱼放到案板上,刀刃贴着尾部到头部逆向刮过去,生长的鱼鳞一片片翘起来,完全脱离鱼身。
冲洗残留的鳞片和黏液冲时,鱼如回光返照般大摇大摆,他手法娴熟立刀对准鱼顶,上下两端分别一割,鱼头下方的软骨片露出来,两个指头往里一探,便挖出血淋淋的鱼鳃,带着温热进了垃圾桶。
死透后的鱼弥登处理速度更快,开膛破肚,去除秽物,最后将鱼肉里里外外冲洗一遍,白色肉纹干净又清晰。
另一头的苏里亚在调制去腥味的料汁。
刀起刀落,姜块变成根根分明的姜丝,横刀连切又化作姜末,刀背拍下,蒜皮裂开,蒜瓣拨下,象牙的蒜肉被剁成粗粒,还有香茅青柠棕榈糖等全部放进陶碗里,随着捣棒一下下穿出酸甜又辛辣的香味。
整个厨房最闲的西渟想帮忙也不知从何下手。
他最是嫌麻烦,过去吃惯了警局食堂的饭菜,有时来不及直接泡面解决,何时自己做过饭,顶了天会加几勺酱油几勺醋,连放多放少都要人安排。
于是很快就被苏里亚赶出厨房,要他别在这碍手碍脚。
香味扩散满屋之际,西渟拿着从外头买来的酒,抢先道:“叔,我知道您有酒,那些留着您日后自个儿喝,今天就喝我买的酒,成不成?”
他如此性情,弥登自然没理由拒绝。
三个人在小桌旁坐下,平日最多只有两个人的桌子变得拥挤,却也热闹。
西渟与苏里亚膝盖相抵,谁都没地方动。
桌上一杯酒一杯酒加满,西渟看出苏里亚想多喝,顾忌回程,便小小一个瓶子从头饮到尾。
弥登和苏里亚侃侃而谈,时不时抛给西渟几句“哪儿人啊?”“干什么的?”“有对象没?”跟查户口似的越问多,西渟答得老实,可算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我爸妈移居国外逍遥自在去了,放我一人散养混日子。”
苏里亚耳廓发红,眯眼道:“那你们感情是不是比较一般?”
“不算吧,小的时候每月联系,定期给我打足额的生活费,现在他们偶尔会接我出去过节团圆,我觉得关系很舒坦。”
他又问:“你为什么不一块移居出去?”
“可能是英文不够好?”西渟砸吧着嘴,“还有就是我懒,单纯不想去外头,还是土生土长的老家比较好。”
聊着聊着,一整条鱼吃光,好几盘小菜也被清扫到底盘发亮。
苏里亚醉得东倒西歪,塌在桌面不省人事,被弥登交付到西渟手上。
“好好照顾他,把他安全送回家。”矍铄的眼睛盯着他笑,“这孩子愿意带你来找我,说明已经把你归为自己人的范畴,晓得嘛?”
西渟点点头,轻松便将苏里亚从凳子上打横抱起,闻着麦芽气味与鱼露咸香,只觉他整个人都是烫的。
临上车,弥登又搭上他的肩:“这孩子不容易得很,却总是一个人扛着,终于有朋友,我替他高兴。”
西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露出一个可靠的笑:“放心德莱叔,我也是真心拿他当朋友的。”
告别对方,西渟环着苏里亚骑上了摩托车。
警校毕业后他就一时兴起考了一堆驾照,考完又扔角落吃灰,跟松鼠囤坚果一个原理。
当下初开还有些不敢,油门拧得小心翼翼,骑了会儿手感就回来了,加上速度,变道超车,恍然又回到肆意的年纪。
烂醉如泥的人全身上下软绵绵的,仰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胸腔起伏,气口温湿,时不时嘟囔两声,让他的心也有些软绵。
夜风吹拂,过路的枝叶伴舞歌唱,漫天的繁星相伴同行,或许这条路再长一些,也丝毫不显得无聊。
可惜硬性距离无法改变。
目的地一到,他熄了火,把怀里的人摇了摇问:“你家钥匙放哪了?”
摇了好半晌,苏里亚才哼哼唧唧有了反应,磨磨蹭蹭从衣服内兜掏出物件。
西渟准备接过。
还没碰到边缘,苏里亚肩膀一抖,喉咙一梗,先哭了起来。
西渟没想明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愣片刻,便看到晶莹的泪滴闪着亮光。
他一时手足无措,慌忙想找纸张,里里外外找了半天,六个口袋翻过去。
只勾出一片翘边的创可贴。
“你挺好,真的……”苏里亚的词句含混不清,“可你就是做错了,知道吗?”
声音断节,他呜咽得更狠,即便不曾动心起念,西渟也无意识收紧臂膀。
他还在细数自己得罪苏里亚的地方到底有多少,能让他喝醉成这样都惦记着,搜肠刮肚尚未反省清楚,便听见那句:“克莱斯不是我的母亲……”
他怔忪在那:“什……么?”
“她是我的仇人。”
头顶有巨斧劈过,西渟的大脑轰然裂成两半。
疼痛肆意弥漫,要顺着裂口剥开整个颅骨,誓不罢休。
不愉快的夜晚浮现眼前,他自以为是说出口的那些话,他说出口就抛之脑后的那些话,他无法理解的过激与愤怒,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你怎么能那样说呢?怎么可以呢?”苏里亚倚在他的肩头上气不接下气,“我恨她一辈子……”
他的眼泪碎裂成玻璃块,要在西渟的皮层上划出血痕,还要继续深入,让他的心脏无可抑制地一阵抽搐,抽搐到隐隐作痛。
他一手擦去滚烫的泪水,另一只手固定住腰腹不让苏里亚滑下去,恨不得回到那晚给自己扇两巴掌。
“告诉我你知道的全部,好吗?”他哑了声,又重复了一遍。
可苏里亚拼命摇头,话语被泡在眼泪里:“我不能说……你是警察,我之前和警察说过,但没用,我还差点死了。”
熟悉字眼,熟悉的说辞。
西渟忽觉四肢百骸都有些冷。
树影婆娑,连带脸孔和思绪也明明灭灭。
怀里的人昏昏沉沉,酒精和哭泣一起把他的意识从清醒边缘推下去了。
流泪没有继续,动作也没有继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死了好多次……太痛了,不想再死了……”
两瓣嘴唇碰在一起,转变为绵长的呼吸,双手滑落在身侧,被西渟连带钥匙一并抓住,裹进掌心。
“不会再死。”他低声承诺,不管苏里亚听不听得见,“我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