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发闷的声音从毛孔里漏出:“怪我,平日里对阿妈的关心疏忽,如果我就在她身边,能及时做急救,便不会这么严重了。”
“不要自责,这事不是你的错。”时现低声安慰,“很多事都会意想不到,即便你在福利院,也无法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关注一个人,你不能保证她不会出门去做什么。”
周序吟扔捂着脸,并不愿意接受这样苍白的解释。
呼出一口气,时现轻拍拍他,“就像我的哮喘也是定时炸弹,平日看着没什么,真出事走就走了。”
方才还如煮过种子般的周序吟猝然抬头:“胡说什么?”
那双眼是违背规律也固执要破土而出的芽尖,暗含让时现停顿的愠色,他听他从齿缝里挤出字句,带着点控制不住的力道:
“避谶不知道吗。”
这团怒火来得又快又急,烧得时现心脏麻痹刹那,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洞中空空如也,内壁却残存着血肉,附着了再生的力量。
他看见周序吟双唇微颤,双肩紧绷,放在膝盖上的手将落未落。
刚想去触碰——
口袋的手机不适时地响起,顷刻划散那点焦麻。
瞟一眼屏幕,时现眉头微动,一瞬的犹豫后,还是接了起来。
那头说了什么,他平稳而简短地回:“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向周序吟,目光想在他脸上多停留一会儿,又怕停留太久会扯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父亲那边有急事,我得赶去一趟。”
周序吟“嗯”了一声,没有力气再说更多话,侧目看回手术室的门。
“我晚点来接你。”
留下这句话,时现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走廊只剩形单只影。
周围是空洞的四方洁白,指示灯在他面上照出淡薄的红光,亘长的走廊一如雪原,而他是偌大天地间唯一的红梅,不会转头,也不肯折腰。
*
苏里亚走到楼下时,余晖被纯黑的颜料涂抹覆盖,放眼望去,明媚的色彩已遁了个无影。
远方的电视塔变换着裙摆,裙摆上有流光倾斜而下,拦在那之前的江桥恰如绸缎,系住了一河璀璨的梦,竟比白昼更摄人心魄。
带鸭舌帽的少年坐在大厅角落的一个沙发里,帽檐压得很低,书包鼓得满当,手里捏着个空纸杯,东张西望,坐立难安。
这估计就是那个打热线电话的孩子了。
十分钟前,他说是要提供重要线索,但具体是什么也不讲。
组里的人嫌他年纪太小都不想理会,试图用客套的话语将他打发走,苏里亚却接过听筒让他楼下稍等,自己收拾一番便下来。
“歌斯,你又要陪小孩子过家家啊?”萨米禁不住道,“之前都被小孩戏耍几次了,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苏里亚把物品塞进背包,开玩笑道:“没办法,我太共情了。”
“共情啥啊你能共情这个,滥好人也不是……”
“走了啊。”拍拍他的肩膀,苏里亚截停了后面的规劝。
他坐到那孩子对面,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记者苏里亚·歌斯。”
对方抬起头,十六七岁样子,脸很小,五官也很小。
乍一看清秀得跟女孩似的,但有点硬的下颌线与微凸的喉结不至于叫人认错。
握住苏里亚的手,少年许是才变完声,还有些沙哑,没报自己的名字,只道:“我这里有某权贵不法的线索。”
两边眉毛没控制扬了一下,苏里亚也不急,收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问:“不法的东西,怎么不交给警察,反而先找上我们电台?”
“警察一点都不可信。”少年嗤之以鼻,捏扁了手里的纸杯,对口中所提一副满是敌意的样。
眨眨眼,苏里亚表现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同道中人啊,我也觉得警察就是最垃圾的一群人,幸会幸会。”
对方双目放大,似是没想到一个记者能和自己这么一拍即合。
嘴唇动了动,先出声的却是肚子。
他的脸腾地红了:“我……”
“一下课就跑过来了?”一眼看穿后,苏里亚没有笑话,站起身邀约,“走吧,带你去吃饭,咱们饭桌上慢慢说。”
“不用不用。”少年拽着书包袋子,摆摆手拒绝,“就在这里说吧,说完我就走了。”
“可是我也饿了啊。”
“那我在这里等你吃完饭……”
“那得等多久啊,下班了,我可不想再折返公司一趟。”苏里亚狡黠一笑,“一起去咯,就当我买你情报的钱。”
“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他直接上手拽揽过人家的肩膀,“走啦走啦,时间就是金钱,磨磨唧唧的多耽误事。”
少年就这么被拽上了摩托车。
风从耳边刮过,他不得不压住帽檐,前面那人被吹分散的话语,和民间小调般弹进耳中:“公司旁边的东……难吃……带你吃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