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霁想了想,诚实地说:“好耐。可能……八、九年?”
“咁你点知我瘦咗?(那你怎知我瘦了)”谭翊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调侃意味,“你记忆中嘅我,系八、九年前嘅我喎。(你记忆中的我,是八九年前的我)”
傅恒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社交性质的微笑,而是真心实意被逗乐了的那种笑。眼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
“你讲得啱。(你说得对)”傅恒霁说,“我其实唔记得你以前咩样。(我其实不记得你以前什么样)”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伤人,但谭翊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像是在说“是啊,我们本来就不熟”。
谭翊说:“你司机嚟咗。(你司机来了)”
傅恒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缓缓驶过来,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到谭翊面前,微微欠身:“谭生,抱歉,路上有交通事故,塞咗好耐。”
谭翊说:“唔紧要。”然后弯腰去提行李箱。
傅恒霁比谭翊先一步碰到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的手覆上去,指尖刚好触到谭翊的手背。谭翊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皮肤碰触的那一瞬间,傅恒霁感觉到谭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谭翊抬起眼来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傅恒霁能闻到谭翊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像晒过太阳的白床单。
“我帮你。”傅恒霁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半拍。粤语里“我帮你”是很寻常的表达,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怎的,多了一点别的意思。
谭翊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多谢。”他说。
干净利落,礼貌周到,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傅恒霁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谭翊走到车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傅恒霁一眼。
“傅恒霁。”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傅恒霁站在后备箱旁边,两手插兜,歪着头看他:“嗯?”
谭翊说:“你今晚好得闲?(你今晚很闲)”
傅恒霁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明显一些,连肩膀都在微微抖动:“系啊,我好得闲。(是啊,我很闲)”
谭翊没再说什么,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弯身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开了两个人。
傅恒霁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霓虹灯最密集的那个方向。
他站了很久。
久到卖鸡蛋仔的阿姨都收摊了,久到威尼斯人门廊下等车的人换了好几拨,久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才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车里。
坐进驾驶座,他摸到方向盘上还有刚才握过的余温。车里那首《一生所爱》早就放完了,现在是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海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傅恒霁坐在黑暗里,突然想起谭翊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威尼斯人对面那段大街上那一眼,而是他握住行李箱拉杆、指尖碰到谭翊手背时,谭翊抬起眼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呢?
傅恒霁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词。
警觉。
像猫,像鹿,像所有机警而美丽的生灵,在被陌生人靠近的瞬间,身体里自然而然竖起的那道防线。不是害怕,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本能的、对领地的守护。
傅恒霁觉得很有意思。
他在澳门活了二十五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对他谄媚,有人对他巴结,有人对他嫉妒,有人对他不屑。但很少有人在面对他的时候,会流露出“警觉”这种情绪。
谭翊不怕他,也不讨好他。
谭翊只是单纯地、礼貌地、疏离地,把他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傅恒霁发动车子,这次没有再去“雾”,而是调头开回了路环。他想再去吹吹海风,想再去看看那片没有霓虹灯的夜空。
车子重新停到老榕树下,他关掉引擎,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整个人陷进皮革座椅里。头顶是榕树浓密的枝叶,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顶上画出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他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谭翊的Instagram。
谭翊的账号是私密的,但头像能看到。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澳门的落日,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远处有一座灯塔的剪影。
傅恒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大概十年前,他还在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去路环远足。他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一座废弃的灯塔下面。那座灯塔建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外墙爬满了藤蔓,铁门生锈了,锁链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当时觉得无聊,就坐在灯塔下面的石阶上,看了很久的海。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瘦弱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灯塔门口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谭翊。
傅恒霁记得自己问了一句:“你做咩跟住我?”语气有点凶。
谭翊说:“我冇跟你。我成日嚟呢度。(我没跟你。我常来这里。)”
然后谭翊就绕过他,爬上灯塔旁边的一块大礁石,坐下来,翻开书,安安静静地看起来。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纹丝不动,像是全世界只有他和那本书。
傅恒霁当时觉得这个学弟有点怪。
但他没有走。他在石阶上坐了很久,偶尔看一眼海,偶尔看一眼谭翊。谭翊从头到尾没有理过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后来傅恒霁的同学们找到了他,一群人咋咋呼呼地冲过来,把他拉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谭翊一眼。谭翊还坐在那块礁石上,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金色。
那是他记忆中,谭翊最后的样子。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那座灯塔,再也没有见过谭翊。
直到今晚。
傅恒霁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海风还在吹,榕树叶还在沙沙响,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澳门的夜很深了,深到连霓虹灯都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座灯塔。
他只知道,今晚谭翊看他的那一眼,和十年前谭翊坐在礁石上、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的画面,在某个他触摸不到的地方,重叠了。
而他,忽然很想再看一次,谭翊坐在灯塔下面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傅恒霁拿起来一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傅少,旧码头仓库,明晚十点,不见不散。”
他看完,锁屏,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
然后他听到了雨声。
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第二滴,第三滴,接着是成千上万滴。雨来得又快又急,像是谁把天上的水龙头拧到了最大,哗啦啦地往下倒。榕树的叶子被打得噼啪作响,路面很快就积了一层水,霓虹灯的倒影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傅恒霁坐在车里,听着雨声,忽然弯了弯嘴角。
他想起周姐硬塞给他的那把长柄黑伞,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后座。
他没撑。
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雨很大,大到他刚迈出两步,头发就湿透了,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睫,流过鼻梁两侧浅浅的阴影。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他站在雨里,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雨水打在他脸上。
澳门难得有这样干净的雨。
傅恒霁想,今晚这场雨,大概是为他一个人下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凼仔半山腰那栋白色大屋里,谭翊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的大雨,出神。
窗玻璃上全是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远处的海看不见了,远处对岸的霓虹灯也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水雾,包裹住整座城市。
谭翊把温水喝完,放下杯子,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份明天要用的文件,是关于一块位于路环的地皮收购案。那块地皮靠近海岸,上面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灯塔。收购案遇到了一点阻力,因为灯塔被列入了澳门的不动产名录,不能拆,只能修缮和改造。
谭翊的计划,是把那块地皮连同灯塔一起买下来,改造成一个高端私人会所。
他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合上,关灯。
回到卧室,他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突然想起今晚傅恒霁握住行李箱拉杆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触感。
温热的。
比他想象中要温暖得多。
谭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雨声如鼓,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柜上夜光闹钟的指针在幽幽地发着绿光。
他想:傅恒霁今晚真的好得闲。
然后他闭上眼,沉入了一个有灯塔、有落日、有少年白衬衫的梦。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