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缓慢衰败的过程中，自谋生路，各显神通的事业工人，和来首都淘金的外地人，把这片曾经整洁有序的居民区，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远远望去，满是补丁的陈旧的住宅楼宛若一座座灰色的山石，阳台上横七竖八支出的晾衣杆、天线，像是山石上冒出的杂草，而窗台下面、窗户上挂着一块块鲜红大字的招牌，则是开在杂草间绽放的野花。

居民区的道路，缺少市政资金的维护，到处是前坑和裂缝。道路两边，沿街住宅楼的底层，都被改建成各式各样的商铺，仿佛各路神仙在山石上开辟的洞府。狭窄的路上，格式交通工具改造的货摊边，站着招揽客人的商贩，这就是出来巡山的各路妖精了。

现在的时间，还没到九点，晨间的忙碌还没过去，晚起的上班族还在路上寻找着他们的早餐。道路两旁买早点的货摊上，正蒸腾着各种颜色、各种味道的热气，为这块神奇的地方再添一份魔力。

这样的地方，江流再熟悉不过，要知道，他也是在这样的小城镇里出生、长大。他压低头上的遮阳帽檐，有点迫不及待的走进这处人间秘境。

“小哥，头一次见嘛，刚搬来啊。”早餐摊卖馄饨的大妈，把一碗馄饨放在江流的面前，毫不见外的和江流寒暄。

“还没搬来，准备租房子。”江流编了个借口。

“哎，那等会儿你找江婶，店就在那边，别在网上找，那上面贵。”大妈絮叨着，转身又忙着去煮下一位客人的馄饨了。

江流从桌子上的塑料桶里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尝尝，味道颇为不错，于是一边愉快的吃起馄饨，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孙耀的地址，是第十生活区，20号楼，楼号门牌号什么的倒是清楚，可是这些生活区长年没人管理，建筑的外立面都老旧斑驳，粉刷在楼外墙上的楼号，早就踪迹全无，这一栋栋复制黏贴似的居民楼，哪个是20号楼，可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江流转头，看到旁边的桌子，坐着一个小胖子，正端着碗咕嘟混沌汤，于是等小胖子放下碗，就凑过去问了一句，“同学，请问一下，20号楼，是哪一栋？”

小胖子没废话，放下碗，手一抹嘴，往身后一指，“就那个，楼下有炸鸡店那个。”

江流顺着小胖子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油腻腻的炸鸡店招牌，挂在一栋陈旧的居民楼楼下。

找到了，江流心中窃喜，看小胖子这么爽快的，不由得想再问出点东西来。

“同学，那，我想再和你打听一个人，有个叫孙耀的大哥哥，你认识吗？”

可这话一出，刚才还吃得晕碳的小胖子忽然一愣，睁开了两只小眼睛，警惕的盯着江流的脸。

江流心说不好，连忙给自己打圆场，“我不是坏人，我是孙耀哥哥的同学。”

小胖子眼中的警惕顷刻变成了敌意，“你说谎，孙耀哥哥没上过学。”

江流暗道不好，这时，身后不远处，那家炸鸡店的楼上，阳台上传来女人中气十足的怒吼，“罗俊杰！你还在磨蹭，补习班要迟到了！”

小胖子二话不说，扔下筷子，从凳子上跳起来，转身夺路而逃，留下江流坐在远处，茫然的望着小胖子一路滚远的背影。

好吧，也是躲过了小胖子的盘问，江流无奈的安慰自己，然后重新端起自己的那碗馄饨，利落的吃了个干净。吃完擦擦嘴，站起身，朝20号楼走去。

这个时候孙耀，就呆在20号楼的楼上，四楼3号，他长大的那个小房间里。

那是个狭窄的两居室，大房间是当年孙磐的卧室，已经被军方的人搬空。小房间里都是孙耀的破烂，在军方的眼里没有任何价值，得以幸存。

孙耀躺在他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不对劲，整个人都不对劲。

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反复的做梦，梦的内容只有一个，中央哨向学院的院长，江流。

就算是对规则伦理嗤之以鼻的孙耀，也觉得这很荒唐。

那个戴着一副眼睛，身体瘦弱的，好像风一吹就会倒的男人，算起来比自己要年长七八岁，说起话来一股老人的陈腐气，可是……

孙耀如何都忘不了，新生报道的那天，他第一次见到江流的场面。

当他从尘土中抬起头，看到江流站在他面前，阳光从江流的身后透过来，那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天籁一样温柔的嗓音。

孙耀在他将近20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这样美丽、精致、愉悦人心的珍宝，那一瞬间，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梦想，变成了现实，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