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懒洋洋地拂过梧桐树梢，筛下满地细碎晃动的光斑。

江城一中开学第一天的喧闹，几乎要掀翻整栋教学楼。

高二（1）班的教室里，人声嘈杂，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同学久别重逢的说笑声、班干部统计名单的喊声搅在一起，鲜活又热闹，填满了漫长暑假过后所有的空白。

林栩安背着干净的白色双肩包，站在教室后门，指尖轻轻攥着书包肩带，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

他皮肤很白，是常年待在室内养出来的清透冷白，眉眼生得温润干净，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一点温顺柔软的气质。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遮住一点光洁的额头，衬得那双眼睛清澈又安静，像盛着初秋最柔和的月光。

开学重新分班，昔日熟悉的同学散落各个班级，偌大的教室里，他环顾一圈，竟没看到一个相熟的身影。

陌生的课桌，陌生的面孔，还有满耳陌生的喧闹。

林栩安轻微地不习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拥挤的人流，打算等人少一点再进去找空位。

他性子素来偏静，不爱争抢，也不爱凑热热闹闹的人群，比起主动搭话，他更习惯安静等待。

就在他垂眸整理袖口的片刻，一道略显散漫，却格外清冽的少年声线，突兀地在身侧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同学，借过。”

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轻易穿透了满室的嘈杂，落进林栩安耳朵里。

林栩安闻声抬头。

少年就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单手随意地搭着黑色书包的背带，身形挺拔修长，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桀骜松弛的味道。

骆寻的眉眼生得极好看，轮廓利落锋利，眉骨清晰，眼型偏冷，瞳色是偏浅的墨色，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却又极具冲击力。他额前的黑发简短利落，微微垂落，遮住一点眉眼，下颌线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看着冷淡、不好接近，像是游离在所有热闹之外的人。

大概是刚从午休的困意里醒过来，他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浅的慵懒，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点少年独有的松弛感。

林栩安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身后的通道，轻声道：“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和教室里喧闹刺耳的人声截然不同。

骆寻脚步微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少年白白净净，眉眼温顺，站在喧闹的教室门口，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阳光温柔照着的小白杨，干净又乖巧。微微垂着的眼睫轻颤着，看起来软得很，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骆寻见过形形色色的同学，张扬的、活泼的、孤僻的、傲慢的，却很少见到这样干净柔和的性子，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安稳舒服。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抬脚走进了教室。

林栩安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轻轻顿了顿。

这个男生，好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冷淡又疏离，却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等门口的人流稀疏下来，林栩安才提着书包走进教室。

教室里的空位已经不多了，零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前排几乎全部坐满，只剩下后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寥寥两个。

林栩安扫视一圈，最终朝着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走去。

靠窗的位置最安静，远离讲台，也远离最吵闹的人群，最适合他的性子。

他走到座位旁，刚把书包放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坐下，身旁隔壁的空位，忽然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

刚刚那个冷淡的少年，径直走了过来，随手将书包往他旁边的空位上一扔，动作随意又洒脱。

黑色的书包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周遭的细碎喧闹。

林栩安的动作下意识顿住，侧头看过去。

骆寻已经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撑着下颌，侧头看向窗外，姿态懒散，眉眼淡漠，完全没有要和旁人搭话的意思，周身仿佛自动笼罩了一层隔绝外界的屏障。

窗外的夏风吹进来，掀起他校服的衣角，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光影落在他利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原来是同桌。

林栩安心里轻轻默念了一句，收回目光，安静地拉开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自己的书本，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太会和这种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人打交道，索性安分守己，保持距离。

可偏偏，周遭太吵了。

斜后方的两个男生闹得最欢，是班里典型的活跃分子。其中个子偏高、性格大大咧咧的少年叫江熠，是骆寻原二班的死党，刚放下书包就隔着两排座位探头喊他。

“骆寻！可以啊，咱俩居然还在一个班！我还以为要被拆分了！”

江熠声音洪亮，带着少年独有的爽朗活力，瞬间吸引了周围好几道目光。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阳光开朗，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浑身都是热闹鲜活的少年气，和清冷寡言的骆寻形成极致的反差。

他身边跟着的女生苏晓冉，扎着高马尾，眉眼灵动俏皮，手里抱着一摞崭新的练习册，无奈地扯了扯江熠的校服袖子，小声吐槽：“你能不能收敛点？刚开学就吵吵闹闹，等着被班主任点名是吧？”

苏晓冉也是原二班的学生，性格通透细心，成绩稳居班级中上游，为人温和仗义，是班里公认的暖心学霸。她和江熠、骆寻做了一年同学，最清楚两人的相处模式——江熠永远咋咋呼呼，骆寻永远淡定敷衍。

江熠压根不在意，大大咧咧甩开她的手，依旧朝着骆寻的方向挑眉：“怕什么，王老师脾气最好了！对了，暑假约你打球你次次鸽我，这开学了总得补回来吧？”

骆寻闻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丢出两个字：“没空。”

语气散漫，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江熠瞬间垮了脸，夸张地哀嚎一声：“不是吧骆寻！你暑假睡了两个月就算了，开学还摆烂？”

这一通热闹的对话，让原本安静整理书本的林栩安悄悄抬了抬头。

他悄悄看向斜后方打闹的两人，心里了然。

原来这个看着冷淡疏离的骆寻，并不是天生孤僻，只是只对不熟的人冷淡，对熟人依旧是随性松弛的少年模样。

苏晓冉注意到了旁边安静侧目观望的林栩安，立刻露出友善的笑容，微微朝他点头示意，礼貌又温柔。

林栩安愣了下，也轻轻弯眼回笑，心底的陌生感又淡了几分。

前后桌的同学都在热火朝天地聊天，讨论暑假的趣事、新的分班、新学期的课程，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往耳朵里钻。

林栩安不太适应这样吵闹的环境，微微蹙了下眉，下意识往窗边挪了挪，试图躲开喧闹。

就是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惊动了旁边闭目养神的人。

骆寻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又慵懒：“很吵？”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林栩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拒人千里的少年会主动开口和自己说话，迟疑两秒，轻轻点了点头，如实应道：“有一点。”

声音依旧轻轻软软的，很克制。

骆寻挑了下眉，眼底的慵懒散去些许，多了点淡淡的笑意，只是笑意没达眼底，依旧漫不经心：“确实。开学第一天，永远最闹。”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

没有生疏的客套，没有尴尬的寒暄，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共鸣，却莫名冲淡了两人之间的陌生感。

林栩安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一点，小声接话：“每年好像都这样，分班之后大家都很兴奋。”

“兴奋的是别人。”骆寻单手转着桌上的黑色中性笔，动作熟练随性，目光落在窗外婆娑的梧桐叶上，语气淡淡，“我只觉得吵。”

他的语气直白坦荡，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和小心翼翼、事事迁就旁人的林栩安截然不同。

林栩安看着他松弛自在的模样，心里悄悄生出一点羡慕。

他好像永远都能这么自在，不用迁就任何人，不用刻意合群，坦然做自己就好。

“你是哪个班过来的？”沉默几秒，林栩安主动找了话题，想打破两人之间短暂的安静。

刚开学做同桌，总归要简单熟悉一下，没必要一直僵硬生疏。

骆寻视线转回他脸上，目光坦然直接，落在他温顺的眉眼间，淡淡回道：“原二班。你呢？”

“七班。”林栩安乖乖回答，又轻轻补充了一句，“我叫林栩安。”

他习惯性地先报上自己的名字，礼貌又温和。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他白皙的侧脸，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温顺又干净。

骆寻看着他干净乖巧的样子，指尖转笔的动作微微一顿，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清冽的字：“骆寻。”

骆寻。

林栩安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轻声重复了一遍：“骆寻。”

少年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样，清冽干脆，自带锋芒。

两人低声交谈的画面刚好被回头拿书的江熠看见，他眼睛一亮，立马凑了点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林栩安，自来熟地搭话：“兄弟，你是七班过来的？我江熠，他骆寻，我俩铁哥们！以后都是同班同学，多多关照啊！”

江熠的热情直白又热烈，瞬间打破了后排的安静。

苏晓冉也跟着转过身，温和地开口：“我是苏晓冉。咱们班大部分都是重新分班来的，不用拘谨，慢慢就熟了。”

面对两个热情的配角，林栩安没有局促，轻轻点头，眉眼温顺：“你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