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晚上早些休息。明天按规矩来。”贺沉山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是,弟子告退。”圣女乖巧地行礼,退出了这间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
夜色已深,月光洒在静谧的小院里。圣女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平静了下来。一天的憋闷、疲惫、争吵、发泄,似乎都被那碗热腾腾的面和掌门那番听不出是劝诫还是点拨的话,给熨平了些。
在圣女离开后,贺沉山并没有休息。她洗净了碗筷,擦干了手,静静地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她走出小院,身形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天机门核心区域,那座守卫森严的天算塔。
她直接进入了地下一间布满阵纹的密室。
密室里,一位身着深蓝色长老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寒星的修士正等在那里。
正是掌管天机门推演与监控之责的二长老,陈轻尘。
她面前悬浮着的不是星图,而是一面巨大的水镜。
水镜上列着圣女本月所有课业、任务、仪典、膳食、出入峰记录,以及仪典司、武曲殿、天算塔、医药部、伙房、归墟司外围阵法回传的零散数据。密密麻麻,细得令人头皮发麻。
其中,有几处空白。
空白不长。
最短半个时辰,最长一整夜。
陈轻尘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处。
“昨夜亥时三刻至寅时二刻,琉光小筑无人,传讯玉简无响应,山门无出入记录,护峰阵无警报。按仪典司记录,她应在居所反省。”
贺沉山看着那段空白,神色不动。
陈轻尘又点了点另一处:“上月初七,午后课业结束至申时一刻,记录缺失。阵法部认为是归墟峰旧器残响干扰。”
再点一处。
“上上月二十三,晚课后失踪一个时辰。回来时衣摆有松针。仪典司以为她去后山练剑。”
贺沉山终于开口:“所以?”
“所以她已经不是偶尔偷跑。”陈轻尘看向她,“她有固定路径。阵法部查了三次,查不出破口。宋归云气得把护峰阵图重画了四遍。”
贺沉山沉默片刻,竟像是有些想笑。
“别让她再画了。”
陈轻尘皱眉:“继续装不知道?”
“不是装不知道。”贺沉山看着水镜上那些空白,“是不把窗堵死。”
水镜上,圣女的记录线条密密麻麻:晨课、仪典、外勤、复盘、罚抄、膳食、睡眠、灵压波动、情绪偏移。一个人被拆成无数可以记录的格子。唯独那些空白,像在严丝合缝的网里漏出的几口气。
陈轻尘声音很低:“每次从她哥哥那里回来,她第二日仪态配合度下降,公开场合发言概率上升,训诫服从延迟增加。”
贺沉山没有否认。
陈轻尘继续道:“但灵压稳定度也会上升,外勤后恢复速度提高。数据自己在打架。”
“人本来就不是一组干净的数据。”贺沉山说。
陈轻尘冷冷看她一眼:“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天算塔会很伤心。”
贺沉山笑了一下。
“那位呢?”她问。
陈轻尘抬手,水镜角落弹出一行不起眼的归墟司日常账目。
【旧器损耗率:较上月下降半成。】
【异常外流:无。】
陈轻尘扫了一眼,语气平平:“归墟司那边没有异常。他仍是老样子,病弱,无修为,做账,修旧器,省钱。张明堂这几日看他的眼神,比看亲传弟子还慈祥。”
“那就好。正式探望照旧。”贺沉山说,“仪典司那边,不必告诉他们这些空白的细节。让他们认为圣女只是逃课偷懒,去后山瞎跑。”
“赵观石会疯。”
“所以更不能告诉他。”
陈轻尘指尖停在那段最长的空白上,有点犹豫:“若有一日,她不只是从窗里出去,而是直接拆墙呢?”
贺沉山看着水镜。
水镜中的圣女记录线,明亮、混乱、强大,像一束谁也握不住的白光。
“那就说明,”她缓缓道,“墙本来就拦不住她。”
密室陷入寂静。
水镜上的空白静静停在那里,密密麻麻的记录最边缘,归墟司的账目被系统自动归档,很快沉入无数日常杂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