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海底岩洞隔绝了外界狂暴的洋流,暂时割裂海神的威压与巨兽的追踪。
岩壁粗糙潮湿,细碎的深海幽光从缝隙里渗进来,昏沉微弱,将方寸之地衬得愈发压抑。林小满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淡绿色治愈微光,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尽数笼罩在澜残破的身躯之上。
方才被深海巨兽骨刺撕裂的鱼尾伤口狰狞可怖,大片深蓝鳞甲脱落,血肉外翻,温热的血液还在不断顺着肌理缓缓渗出,将周遭的海水染成浅红。皮下黑色的诅咒纹路因为神明法则的催动疯狂蔓延,新旧伤痛交织,撕扯着他的骨血与神魂,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剧痛。
可澜只是安静地环着她,虚弱却稳固地将她护在怀中,任由那抹温柔的绿光包裹全身,眼底没有痛苦的挣扎,只有一片难得的平静。
千万年以来,伤痛于他而言,是刻入血脉的日常。
诅咒日日侵蚀,神明时时惩戒,深海之中从来没有谁会为他疗伤,更不会有人因为他的伤势红了眼眶、落下泪水。那些过往的贡品惶恐避之,外来者满心戒备,就连当年那个让他倾尽所有的故人,最后也选择冷眼抽身,弃他于万劫不复。
唯有林小满不同。
她会心疼他的伤痕,会安抚他的痛苦,会在神明的怒火之下,不顾一切为他撑起一方温暖。
治愈之光缓缓流淌,一点点修复撕裂的皮肉,粘合受损的鳞骨,躁动的黑色诅咒纹路在绿光的压制下缓缓蛰伏、褪色,那深入骨髓的蚀骨痛感,终于渐渐褪去。
林小满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破损的鱼尾上,动作轻柔,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眼眶依旧泛红,哽咽的余韵还残留在嗓音里:“海神不会善罢甘休,巨兽也不会放弃追杀我们。”
澜低低应了一声,苍白的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湿痕,触感微凉,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知道。”
从他忤逆海神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永无宁日。千万年的囚禁与折磨,从来都不是神明的一时兴起,而是永不终结的惩罚。如今他们妄图夺取海神之心,彻底击碎诅咒,等同于公然反叛神明,迎来的只会是最猛烈、最决绝的清算。
岩洞之外,深海暗流愈发汹涌,遥远的海域不断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深海巨兽在四处搜寻他们的踪迹,海神的法则之力铺天盖地笼罩整片深海,寸寸收紧,不留半点退路。
短暂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喘息。
“沉船湾已经被彻底封锁,整片浅海海域都布满了海神的眼线与海兽守卫。”澜抬眸,透过岩缝望向外面无边无际的幽暗深海,眼底覆上一层冷冽的决绝,“唯一能避开神明全力压制的地方,只有深海最底层的海沟。”
那是整片深海的绝境之地。
地势险峻,沟壑纵横,海底火山暗流交错,法则紊乱,就连海神的力量,也会在那里被大幅削弱。
神明执掌四海,统御万灵,威压遍布世间每一片海域,可唯独那片荒芜死寂的深海海沟,是祂力量覆盖最薄弱的死角。
那里荒芜、死寂、危机四伏,是连深海族群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却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生路。
“我们去海沟。”澜垂眸看向她,目光坚定,“在那里,我可以直面海神的分身,与祂做最后的了断。”
林小满心头一震。
她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直面海神分身,是以凡躯逆神明,是以残破之身对抗整个深海的法则本源。澜身负万年诅咒,身躯早已千疮百孔,哪怕有治愈之力加持,也根本无法承受神明的神力冲击。
这一战,九死一生。
“太危险了。”林小满下意识摇头,“海神的力量凌驾万物,你根本不是祂的对手。”
“我早已没有退路。”澜轻笑一声,笑意里裹着无尽的悲凉,“困在神殿万年,日日受咒,夜夜煎熬,与其永远做神明的囚徒,在无尽痛苦里慢慢腐烂消亡,不如殊死一战。”
要么,打碎诅咒,挣脱宿命,迎来自由。
要么,战死于此,彻底解脱,终结这万古不休的折磨。
他早已厌倦了这样的人生。
唯有遇见她之后,这份决绝之中,多了一份牵挂。
“我会拖住海神,你躲在海沟深处的礁石缝隙里,不要出来。”澜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叮嘱,“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现身,等一切结束。”
他早已做好了独自赴死的准备。
神明的怒火,本该由他一人承担,不该牵连她这个意外闯入他世界的人。她本可以安稳度过位面任务,平稳离去,不必为了他,直面神明的杀伐。
可林小满却用力摇了摇头,抬眸直视着他漆黑的眼眸,眸光澄澈而执拗:“我不会躲起来,我和你一起。”
“小满。”澜的语气沉了几分。
“是我要帮你解除诅咒,是我决定献祭寿命换取海神之心,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她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所有风暴。”
宿命纠缠,亏欠难解,从她踏入这座海底神殿,看见他万年孤独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澜望着她倔强的眉眼,沉寂的心湖再度掀起汹涌的波澜。
千万年前,他为爱孤军奋战,所爱之人临阵退缩,弃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