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罚散尽,法则崩裂。
海神分身破碎的金光如同碎裂的星辰,消散在幽深海沟之中,那股凌驾万物、压迫万古的神明威压彻底褪去。
纠缠澜千万年的黑色诅咒纹路尽数消融,皮下狰狞的溃烂与伤痕不复存在,残破的鳞甲重新生长,破碎的骨血缓缓愈合。
他终于挣脱了神明的枷锁,挣脱了永无止境的酷刑,挣脱了这座囚禁他万古的深海囚笼。
自由如期而至,山海皆可奔赴,天光海风尽数向他敞开。
可这份迟来的救赎,却沉重到让他窒息。
怀中的少女身躯愈发虚幻,晶莹的泡沫不断从她的四肢、肩头、发梢剥离,顺着冰冷的洋流缓缓飘散。
那是生命流逝的征兆,是半数寿元献祭过后,神魂濒临溃散的尽头。
林小满的眼眸半阖,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温热的体温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海彻骨的寒凉。
方才献祭神魂、逆神破咒的透支,早已掏空了她所有本源,脆弱的灵魂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瓦解。
澜单膝跪在崩塌的海沟乱石之上,双臂死死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克制又绝望。
他不敢用力,怕本就濒临消散的她,会在下一瞬碎成漫天泡沫;却又不敢松开,怕一松手,这世间唯一的光,就彻底远离。
刚刚觉醒的人鱼王族之力紊乱暴走,深海潮汐在他的情绪操控下翻涌呜咽,整片海域都在为他的悲恸悲鸣。
千万年里,他承受过鳞甲剥落的剧痛,忍受过神魂撕裂的折磨,习惯过孤身一人的荒芜,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彻心扉。
诅咒困不住他,神明压不倒他,深海锁不住他。
可失去她这件事,轻而易举,就能击溃他所有的铠甲与倔强。
“不要消散……求你。”
澜的声音沙哑破碎,褪去了深海主宰的冷冽,褪去了逆神者的孤勇,只剩下濒临崩溃的哀求。
万年不曾坠落的泪水混在海水里,无声无息,却滚烫刺骨。
“我不要自由,不要挣脱诅咒,不要海神之心……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如果解脱的代价是失去她,那他宁愿重新退回那座死寂的神殿,重新承受日复一日的溃烂与折磨,重新回到永无天日的孤寂牢笼。
千万年的苦难,他甘之如饴。
唯独没有她的世界,寸步难行。
悬浮在半空的海神之心泛着温润的琉璃金光,本源之力缓缓流淌,那是足以重塑法则、治愈万物的神明核心。
他抬手,指尖颤抖地触碰那颗承载着一切因果的核心,神力涌入掌心,本能地想要借用海神之力,强行稳住她溃散的神魂。
可献祭的法则早已定下。
以半数寿元为祭,以神魂碎片为引,强行破咒,逆天改命。
天道平衡从不会偏袒任何人,付出的代价,注定无法逆转。
海神之心的光芒落在林小满虚幻的身躯上,只能暂缓泡沫消散的速度,却无法彻底挽回她流逝的生命。
能破万古神咒,却救不了一个为爱献祭的人。
宿命荒唐,造化弄人,大抵便是如此。
林小满微弱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他惨白憔悴的面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血色与绝望。
她费力地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轻轻贴上他的脸颊,触碰那片终于没有诅咒、没有伤痕的肌肤。
真好。
他终于不用再痛了。
“别……难过。”
她的声音轻若蚊蚋,被洋流轻轻裹挟,断断续续,“这是……我选的路。”
“千万年前,欠你的……终于还清了。”
轮回辗转,宿命闭环。
前世的怯懦与背弃,换来他万年沉沦;今生的奔赴与牺牲,了结跨越万古的亏欠。
两世纠葛,一念因果,到此为止。
澜死死咬住下唇,腥甜在口腔蔓延,却压不住喉间汹涌的哽咽。
“我不要你还债,我只要你活着。”
“我从来没有怪过她,也从来不需要这样的偿还。”
千万年前的爱恨,早已在万年孤寂里慢慢磨平。
他恨的从来不是那个转身离去的女子,而是神明的不公,是宿命的残忍,是身不由己的沉沦。
直到遇见林小满,他才明白,他执念的从来不是一张相似的脸,而是这世间唯一一份,愿意温暖他、心疼他、接纳他所有破碎的温柔。
无关前世,无关亏欠,只关乎她本身。
海沟深处,乱石沉寂,洋流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