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院落的雕花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魔宫深处终年不散的肃杀寒气。
院内是被层层净化法阵包裹的一方净土,没有翻涌肆虐的暗紫魔气,没有刺骨的阴寒戾气,只有院角几株罕见的素色灵草静静舒展枝叶,散发出一缕浅淡温润的清气,堪堪中和了整片魔域的阴郁死寂。
莫然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是魔域永恒的暗红天幕,没有朝暮晨昏,不见日月天光,远处连绵的魔山轮廓沉黑巍峨,沟壑间隐隐浮动着细碎的魔火星火,衬得这片天地荒芜又凛冽。
这是全然不同于青云仙山仙气缭绕、人间校园烟火温柔的世界。
这里只有杀伐、臣服、权柄与无尽黑暗,是万魔栖居的修罗炼狱,是三界人人闻之色变的绝境之地。
可莫然心底没有半分怯意。
经历过第一世仙途倾覆、爱恨撕裂的癫狂虐苦,也熬过第二世流言缠身、克制隐忍的温柔陪伴,他早已看透这三世同源的魂魄本质。
夜珩的爱是与大道为敌、献祭自我的偏执疯恋,宁负苍生不负他,最终落得道基尽毁、天人永隔;沈清辞的爱是囿于世俗、藏于朝夕的克制偏爱,小心翼翼守护,隐忍藏匿深情,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而眼前这位于万魔之巅俯瞰众生的主宰,他的爱最霸道,也最卑微。
手握整片魔域的生杀大权,翻手可覆山河,覆手可镇万敌,却唯独对他俯首收敛,藏起所有獠牙戾气,把世间最纯粹、最厚重的偏爱,毫无保留悉数奉上。
莫然指尖轻触窗沿微凉的木质纹理,脑海中掠过零碎的记忆碎片。
有诛仙台碎裂纷飞的白雪,有课桌旁暖黄灯火下递来的温水,碎片斑驳交错,清晰的情绪扑面而来,完整的前尘却被无形封印牢牢锁住,模糊不清。一如这一世的魂魄规则,八成记忆清晰可感,剩余两成,尽数封于梦境深处,永不全然苏醒。
也正因这份未尽圆满的记忆,让魔域主宰的深情从不外露癫狂,只余下深入骨髓的迁就与守护。
院落之外,沉重的宫道之上。
方才还伫立在房门口、眼底含着浅淡暖意的男人,不过跨出三步,周身所有温柔便瞬间褪去,荡然无存。
凛冽森寒的煞气如同海啸般骤然炸开,漆黑眼底的温情彻底湮灭,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漠然与杀伐。方才对莫然的轻声细语、百般迁就,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沿途值守的魔兵尽数僵在原地,头颅垂得极低,连骨髓都在发抖,无人敢抬头直视魔主分毫。
方才在清净院落里收敛的所有锋芒、戾气、压迫感,此刻尽数回归,且比往日更甚。
只因方才殿中叛将作乱一事,看似是区区部下谋反,实则是魔域内部潜藏已久的势力异动,有人暗中勾结域外残魔,妄图动摇他执掌千年的魔域权柄,更是大胆到敢在他坐镇主殿之时滋生反心。
今日若不严惩肃清,来日必生大乱。
“传本君令。”
低沉冰冷的嗓音穿透长长的回廊,没有一丝起伏,带着执掌生死的无上威严,字字沉落,震得周遭空气簌簌震颤。
紧随其后的两大魔护法定躬垂首,神色肃穆:“属下在。”
“彻查九幽碎魂狱所有押犯,溯源追查叛将余党、私通域外者,株连其部族上下,不留后患。”
魔主步伐沉稳前行,玄黑袍摆扫过冰冷的白玉地砖,带起一缕刺骨寒风。他眉眼冷厉,眸底是碾碎万物的漠然,对待叛乱者,从无半分仁慈手软。
千年魔域基业,是他一手踏平万族、血战无数换来的,任何敢觊觎、敢挑衅、敢动乱他疆域之人,结局唯有覆灭一途。
“魔域全境戒严三日,所有魔帅魔将驻守属地,无令不得擅离。域外边界重兵镇守,但凡有异族窥探、越界滋扰,杀无赦。”
一条条政令冷硬决绝,不带半分人情,尽显霸主杀伐天性。
两大护法心头凛然,立刻躬身领命:“遵主上令!”
跟随魔主千年,他们最清楚自家主宰的模样。对待敌人、叛党、异类,他是冷血无情、杀伐滔天的九幽帝君,手段狠绝,雷霆万钧,从无姑息纵容;可唯独对上那位住进清宁院落的少年,这位铁血霸主,会变成全然不同的模样。
方才满殿魔众亲眼所见,主宰在那人面前收尽杀戾、放低身姿,语气温柔迁就,姿态谦卑俯首,那是他们追随千年,从未见过的模样。
待政令尽数传达完毕,周遭作乱的肃杀气场依旧笼罩整座魔宫。
随行的黑衣护法斟酌再三,终究还是低声开口,带着几分谨慎规劝:“主上,那人间凡人身无修为,体质孱弱,久居魔域终究不妥。魔域戾气侵体,日积月累恐伤其神魂,属下恳请主上,将其安置于结界最深处,严加守护,以防意外……”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可怖的威压骤然锁定他周身。
魔主脚步顿住,侧眸看来。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暴怒滔天的戾气,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却比厉声暴怒更让人恐惧窒息。
“严加守护?”他低声重复四个字,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是想说,禁锢圈禁,将他囚在一方天地里,供本君把玩看护?”
黑衣护法浑身一僵,瞬间跪地垂首,冷汗浸透脊背,惶恐出声:“属下不敢!”
他一时思虑不周,只想着护人安稳,却忘了自家主宰刻入神魂的底线。
三界皆知,魔域主宰暴戾嗜血、掌控欲极强,可唯有一条铁律,无人敢触犯——他纵是坐拥天下权柄,纵是执念深入骨髓,也绝不禁锢、绝不强迫、绝不束缚那个叫莫然的人。
第一世仙尊,因执念束缚拉扯,落得两败俱伤、道基献祭的结局;第二世魂魄隐忍克制,只能默默陪伴、不敢僭越。
这一世,他手握无上权势,能掌控万物生死,却唯独不敢掌控莫然的心意。
万魔可俯首听命,山河可尽在掌握,唯有一人,他只求顺遂其心,绝不以半分强权相逼。
“记清楚。”魔主目光沉沉,声音冷冽入骨,敲碎所有人的侥幸,“他在魔域,来去自由,居所不封结界,出入不设阻拦,任何人不得私自窥探、不得强行看护、不得惊扰半分。”
“他想留,本君倾尽所有护他安稳;他想走,本君亦绝不阻拦,任凭他去往三界任意一处。”
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是跨越两世遗憾,死死守住的底线。
占有欲早已在神魂深处汹涌成潮,他想将这人永远留在身边,想让世间万物皆只剩彼此,想倾尽所有温柔将人困住一生。
可两世记忆碎片反复撕扯警醒,那些求而不得、爱而重伤的遗憾,让他生生压下所有偏执禁锢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