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螳螂,逃跑途中还挖了一个男人的灵魂……)
“不……”她闷声呻吟。
(他们……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活在吃或被吃的血腥丛林中,个个都是踩着尸骸走到今天的刽子手。)
“不可能……”
(一旦她抓住机会恢复力量,再度活跃,必将成为大害……)
“……我不相信!”雷音怒吼一声,一翻身坐起来,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墙壁“咚”地发出闷响,她也疼得“嘶嘶”倒吸凉气,反射性抱住砸痛的拳头,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这种事……怎么可能相信?
心里这么说,泪水却越流越凶,哭声逐渐变得难以压抑。她索性抱住膝盖缩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手臂之间,放声大哭。
“棠罹罹……”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算国中开始就没有在一间学校了,仍然经常见面。棠罹不擅长应付人多的地方,雷音几乎每次见她前都会去超市拼杀一圈,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食物和生活必需品丢进棠罹家门,棠罹则总拉她一起打电动游戏,她几乎没有赢过。棠罹的游戏技术,就和她作为武斗派不良少女的实力一样惊人。
其实,雷音早就发现了。缓慢地、不情愿地,意识到了她与棠罹之间渐行渐远的距离。
比起她,棠罹总是更早熟、更透彻……更残忍。
她对自身、对世界展露出相等的残忍,也便舍弃了与自身、与世界和平相处的温情。她在生活与人际两方面的惊人低能,正是她从小生活在残酷世界中的证据。
舍弃一切不必要的东□□自厮杀在吃或被吃的血腥丛林中。
……在未对雷音透露分毫的前提下。
“为什么要这样……”雷音带着哭腔低喃。
越是回想棠罹的事情,她越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的朋友只是一个性格比较内向、脾气比较暴躁的普通人。普通人会火气一上来就在自动贩卖机上砸出三个洞吗?会想也不想就抄起凳子丢向激怒她的人吗?会连训导科的警察都不敢靠近她吗?很多事情早就暗示棠罹身上有哪里脱出了常轨,雷音甚至不明白自己从前怎么从没觉得古怪。
她恨自己的迟钝,恨棠罹的隐瞒,恨天理,恨世界,咬牙切齿,又哭又叫,到头来终于恨到了最直接的导火索身上——
“——洛兰你这个大混蛋!!!”
她怒吼完,只觉全身脱力,挂着眼泪慢慢倒回床上。
要不是因为洛兰,她心中的棠罹便还能维持原样。她还能故意对隐约察觉的异样不做深思,便这样维持着两人从幼年一直持续至今的情谊……明明这样就很好。
——只要这样就……
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意识陷进一片混沌之中。
她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与棠罹的种种回忆碎片在梦境中翻搅。
某个画面中,棠罹一个人背对血色夕阳,披散的长发随风舞动。雷音呼唤她的名字,她却始终不应。不得已之下,雷音迈步走向她,伸手即将拍到她肩膀的一瞬,她猛然回过头。
倒三角形的螳螂脸上,暴突的灰绿色复眼倒映出千万个雷音。
雷音的身体猛一抽搐,挣出梦境。短短一刹那,她浮上浅表的意识约略察觉有人站在她床前,沐浴于月光中的银发反射着静美的光。
她知道得醒来,可被绝望洗刷的心灵仍想逃遁进睡梦中。半睡半醒之间,她似乎听见了金属表链的细微声响。接着,一股香气轻轻拥住了她。
带着灰岩环绕中的薰衣草的孤傲和些许烟熏气息,层层云雾遮挡后却又透出一丝柔美、脆弱的白花幽香,仿佛平静水面下暗漾的波澜。
聆听着那波澜涌动的声响,雷音渐渐忘却了恐怖,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发胀的酸楚。
——这香气……好悲哀。
朦胧中的心思随她的意识一道沉入安眠。
“……”
月光下似响起一声叹息。随后,便是无尽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