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鸟羽般的发梢掠过的风。
念及那个人的点滴,他不觉轻哼,表情却柔和了下来。然而,这一丝难得的温柔也在指尖划过外套口袋时消散。平时总在那里的怀表不见了,却仍存在某种坚硬的触感。那里装着一封信。信的内容,他已经快背下来了。
因为——那是来自虫族女王的信笺。
“……嘁。”他不自觉地握拳切齿。安宁、怀念、温柔……一切微温的感情从他心头溜走,剩下的只有焦躁与悔愧。
全都是洛兰大人的错哦。湖面上的倒影嘲笑他。
他震动之下凝神,却见他的倒影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名清丽绝俗的少女,乌色鬈发在她脖子周围摇曳,眼角以红色颜料描画出上挑的眼线。她的微笑兼具端庄与放荡。
她向他伸出手——洛兰大人,就把您交给我吧,连同您心中最棒的罪恶感……
“绝对不会。”洛兰不自觉地喃喃出声。再睁眼时,湖中凝视他的又成了他自己。描画鲜红眼线的少女消失了。
身后传来门扇被推开的声音,楼湛不耐烦地冲着他的后背嚷嚷:“你磨蹭什么呢?别跳湖啊,我可不想跳下去捞——”
“阿湛。”洛兰突兀地打断,“‘苹果的清晏调香师’现在在哪?”
“哈?流花吗?”楼湛显然颇吃惊,“她听说吹空受伤,所以赶回来照顾他,现在和吹空在一起吧……怎么了,你不是跟她合不来吗?”
原来她就在白塔。洛兰明白了方才幻视的原因。他从湖面移开视线,咕哝着“随便问问”,从困惑的楼湛身边走过,进了酒吧。
暖和的空气涌上来,一间朴实却温馨的酒吧呈现在洛兰眼前。酒吧墙壁是猩红色,饰以风景画和樱桃木镶板,天花板与立柱皆由原木装饰。一张长而结实的橡木吧台横亘室内,后面耸立着一长排与吧台同样材质的酒柜,里面摆满世界各地的酒,琳琅满目。若干组沙发、桌椅散布周围。也许是时间尚早的缘故,酒吧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戴睡帽的少年趴在吧台一角呼呼大睡。旁边,一只穿酒保服的青蛙玩偶蹦蹦跳跳,抹这抹那。
听到门铃声,青蛙抬眼一瞥,看见洛兰,马上瞪大了那双本就圆鼓鼓的眼睛。
“结束了?”它震惊地喊,“公会那帮人没把你连骨头一起嚼碎咽下去?”
“承你吉言。”洛兰没好气地答应。
弗洛吉还要再问,百里从旁走来,一肘子撑住吧台,竖起三根手指,“三杯大麦浓啤。”
“等等。”洛兰立刻抗议,“我要蔓越莓汁——”
“你的果汁都卖完了,对吧?”百里紧盯弗洛吉。青蛙置身猛兽般的视线中,立刻流畅地回答:“没错,您怎么知道的?真是料事如神啊~”
百里摇摇头,“遗憾啊,阿兰。”说完,再次转向青蛙,“三杯大麦浓啤。”
“不是,我说那里……”洛兰着急地指着酒柜下塞满盒装蔓越莓汁的冰箱,才开口就被百里打断,“青蛙崽,你还在卖那些半真半假的货色吗?”
弗洛吉抱来三个玻璃杯,一蹦站上啤酒泵,“没办法,本店老板还没成年。”他抱住把手往回拉,棕黑色的冰啤酒畅快地涌进玻璃杯,卷起细腻、雪白的泡沫,清苦香气四溢。不管是看、是嗅、是尝,那都是货真价实的大麦啤酒。
但是,它和真正的啤酒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不含酒精。
店内所有的“酒”,在这一点上都一样。
店主是未成年人,买酒都违法,遑论卖酒——白塔酒吧的实际经营者弗洛吉正是以这项理由拒绝售卖真正的酒。店内所有的酒都是他以特殊方式调配而成,百分之百还原真实酒类的气味、颜色、口感乃至喝多了的后果,甚至还有超越,却绝对没有使用哪怕一滴酒精。这项技术,时至今日,白塔内还没有第二人能够重复。
有人说,某种意义上,弗洛吉才是白塔第一奇才。
洛兰使尽浑身解数,威胁、恐吓、利诱、套交情,总算从第一奇才手中换到一杯麦芽淡啤酒,正要端走,趴在吧台睡觉的少年醒了。
“下午好,王。”洛兰打招呼。
少年闻声迷迷糊糊地转过来,困惑地问:“王……是谁?你又是谁?”
洛兰定定神,看定少年清澈、透明的蓝眼睛,数不清第几次给出同样的回答:“王就是你。我叫洛兰,是弗洛吉的朋友。”
少年脸上浮起一丝阴郁,“王……是我吗?我不知道。还有弗洛吉……”
“嗨嗨,看这里看这里!”青蛙布偶夸张地挥动两只带蹼的手,“弗洛吉就是我,我就是弗洛吉!我是白塔酒吧的调酒师。你的名字叫王,是酒吧老板,也是我的老板。”
少年望着青蛙蹦蹦跳跳,阴郁之色逐渐消失。蓦地,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犹如雨过天晴的一瞬间。
“原来如此,我是酒吧老板呀!”他欣喜地眯弯眼睛,“弗洛吉好厉害,明明只是青蛙,却能在酒吧工作,谁也想不到呢!”
“……只有这句话不管听几次都一样伤人。”
“咦,我从前也说过吗?”
“没错,可把我那由优质PP棉制成的心脏伤得不轻。”
王“咯咯”笑起来,那笑容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天真。洛兰内心暗叹。记忆中,王从跟着弗洛吉来到白塔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中,至少有二十小时在睡觉,难得清醒的时候,也总是记忆混乱,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梧桐丘博士曾帮他检查过,却也一无所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似乎连身体都没有什么成长,始终是少年模样。
想到这里,洛兰朝弗洛吉投去问询的一瞥,后者比个OK的手势,表示尽管交给它无妨。洛兰只好点点头,端起啤酒离开吧台,坐到楼湛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