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你不痛吗？”

韩书臣把这四个字含在唇齿间反复咀嚼，似乎是对这句话感到陌生。生活在他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同情他的遭遇，惋惜他的人生，但他们也对这段突如其来的变故讳莫如深，唯恐刺痛了他。以至于韩书臣回忆一番，好像大家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劝他放下，但没有人问过他痛不痛。

痛吗？

痛的吧，韩书臣十八岁进医学院，一读就是八年。二十六岁博士毕业成为主治医师，此后七年从副主任到主任医师，韩书臣用十五年的时间种下了一棵树，未及长成便骤然枯萎，怎么可能不痛。

风卷走了脚下卷了边的叶子。

没有过多言语，韩书臣仅仅只是笑了一下，却蕴藏着难以转圜的无力，然后他起身去店里买了一包烟，回来点了一根。

瑶宇庭把另一边的凳子拖过来，放到韩书臣旁边，从他烟盒里拿了一根咬在嘴里。

韩书臣打着火，瑶宇庭自然地靠过来，就着韩书臣的手点烟。

这会儿有点风，打火机上的火苗晃晃悠悠，韩书臣拢手过来挡了挡风。

烟点着，韩书臣靠回门上，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细长的白烟从那里飘上来，让韩书臣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他忽然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多，医院是公共场合，来看病的、复诊的，周围人一传十，十传百，似乎不需要韩书臣来告诉别人，大众就已经开始自发地惋惜一个医生的陨落。

韩书臣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视频。

瑶宇庭低头去看，比画面先出来的是小孩子的笑声，然后镜头晃了一下，一对双胞胎男孩儿并排坐在医院的病床上，他们面前放的是一个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一个数字“6”的蜡烛。

两个小孩背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男人模样斯文，穿着一件印着一家四口卡通图案的白色T恤衫，正笑着看身前的两个小不点。

拍视频的人很温柔，虽然没有入画，但从声音可以听得出来：“好了，我们要吃蛋糕咯~爸爸去关下灯。”

小孩儿因为过生日显得很兴奋，一直在床上扭来扭去，灯一关，房间暗下来，更有生日的气氛。一家四口一起唱生日歌，吹蜡烛，许生日愿望。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淘气，家里的汽车和恐龙多到放不下，还是忍不住想要。

男人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礼物，一人一个放到儿子手里：“明天多米要做手术，今天不能吃蛋糕，爸爸帮你把蛋糕放冰箱，等你手术完再吃。怎么样？”

坐在左边的男孩儿手上还贴着医用胶布，他正好奇地摇晃着手里的礼物盒，对现在的他来说，似乎还不太懂得手术意味着什么，显然礼物更具有诱惑力。

另一边的男孩儿听说今天没蛋糕吃了，不太乐意，不高兴地蹬着腿闹情绪：“都怪多米生病，生日要在医院过，蛋糕也不能今天吃！”

多米已经拆掉了礼物盒的包装纸，冲旁边的男孩做鬼脸：“那你也生病啊，我也等你一起吃蛋糕。”

童言无忌，把年轻的父母弄得哭笑不得。

拍视频的女人打岔道：“好了啊，生病不是什么好事儿，咱家可不能再有人生病了。”

包装盒拆开了，一人一个火箭模型，俩小孩转眼又忘了不愉快，拿着模型在房间里到处跑。

“啪嗒”，病房门开了。

多米撞到来人身上，视频镜头一转，穿着白大褂的韩书臣从门口走进来，一手一个把俩小子抱了起来。

“哎，韩医生。”男人跟韩书臣打招呼，“这么晚还没走啊。”

“准备走了。”韩书臣把小孩们抱回床上，“记得今天是多米和多乐的生日，我赶着最后几分钟过来说句生日快乐。”

多乐在床上一下蹦老高：“韩叔叔！过生日要有生日礼物！我们的生日礼物你带了吗？”

“哦，多乐想要礼物呀。”韩书臣摸了摸多乐的脑袋，顺手也摸摸多米的，“多米呢？也要礼物吗？”

多米点点头。

“多米想要什么呢？”

多乐又跳起来抢答：“小汽车！”

“可是怎么办，叔叔没有给你们准备小汽车。”韩书臣一脸思索，他摸到屁股口袋，忽然掏出了两个巴掌大的小熊玩偶，“不如让小熊陪你们睡觉好不好？”

“哇！”多米把小熊玩偶拿在手里。

棕色的小熊，穿着个白围裙，围裙上用拼音写着“Duomi”和“Duole”。

多米手里是“Duole”，多乐拿的是“Duomi”。

韩书臣送完礼物，笑着站起来：“叔叔允许明天多米把小熊玩偶带进手术室，这样多米是不是就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