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沉浆,牢牢封死了汴梁城郊的整片荒野。
时近三更,月隐云沉,连晚风都带着深秋彻骨的凉。旷野荒草没过膝头,断枝残桠在暗处张牙舞爪,投下斑驳扭曲的黑影,四下死寂得诡异,寻常鸟兽绝迹,虫鸣尽数断绝,只剩无边无际的沉暗,压得人呼吸发紧。
这片荒丘本是无人踏足的废弃之地,林木荒颓,古冢零星,常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翳冷意。今夜却因两个人的闯入,打破了经年的死寂,也撞开了尘封数年的地狱秘门。
展昭与白玉堂今夜追踪一桩连环命案的关键线人,一路追至这片荒林深处。那人行踪诡秘,身法飘忽,刻意引着二人远离城郊官道,踏入这片无人问津的绝境。密林之中早已布下绝杀埋伏,漫天淬毒暗器猝然齐发,冷刃破风,杀机藏夜,二人仓促之间闪避腾挪,不防脚下是经年塌陷的虚土,足底一空,双双失重坠落。
耳畔风声呼啸,失重的眩晕转瞬即逝,下一瞬,沉闷的落水巨响轰然炸响,在密闭的深井之中反复回荡,震得满壁沉积的腐土、青苔簌簌剥落。
冰凉刺骨的积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井底积水不深,仅及小腿,却是经年不流的死水,沉腐、阴寒,裹挟着地底终年不见天日的湿冷戾气,顺着衣料肌理疯狂钻入肌理骨髓,寒意刺骨,绝非人间寻常秋凉。
黑暗浓稠如漆,彻底吞噬了周遭所有光景。
良久,浑浊的积水微微动荡,一道挺拔的身影自泥泞寒凉之中缓缓撑起。
是展昭。
他一身墨色开封官衣,此刻尽数被冷水浸透,紧贴着挺拔端正的脊背肩线,勾勒出经年习武的利落筋骨。乌黑的长发湿淋淋垂落,发梢不断滴落冰凉水珠,顺着清隽利落的下颌线滑落,砸进脚下积水中,漾开一圈圈细碎转瞬即逝的涟漪。
井底无光,唯有头顶方寸缺口,漏下一缕稀薄破碎的月色。
那月色极淡,被层层厚云遮挡,落在幽深的井腔之中,碎成一片片飘摇不定的银箔,黏在潮湿黝黑的石壁之上,随风轻轻晃动,光影斑驳陆离,将整口深井衬得如同一座天然囚笼,幽森、死寂、望不见尽头。
展昭微微仰头,抬眼望向头顶的井口。
那一方狭小的出口悬浮在无尽黑暗之上,残缺、疏离,像一轮被天地遗弃的残月,遥不可及。井壁极高,壁面陡峭笔直,人工雕琢的痕迹隐约可辨,绝非山野自然形成的荒井。
这不是废弃枯井。
这个认知,在展昭心底悄然落地,带着一丝细思极恐的寒意。
他微微动了动腰身,腰间瞬间传来一阵刺骨冰凉的桎梏感。
粗重陈旧的玄铁锁链,牢牢缠绕锁死在他的腰腹之间,链身锈迹斑驳,凝着地底经年的寒湿,冰冷坚硬,死死禁锢着他的身形。想来是二人坠井的瞬间,井口暗藏的机括自动触发,落锁封井,将闯入者彻底困死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