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晓展昭心思细重,素来心软自持,极易沉淀心事。昨夜虽已释然,但那一夜的惊惶终究真实存在。
他嘴硬半生,不惯温柔絮语,不惯剖白心事,更不会将柔软外露。
可他会记在心里,会记着往后分寸,会记着昨夜灯下那句许诺。
从今往后,再不孤身赴绝局。
再不叫此人独担惶惑,空负遗憾。
日头缓缓攀升,暖光铺遍千里官道,山河明朗,万里风清。
一路行过青山叠翠,行过河川潺湲,行过乡野村落炊烟袅袅。
荆襄的阴诡肃杀彻底远去,那场震动朝野的逆天大案,已然尘埃落定,载入卷宗。
世人往后谈及冲霄一役,只会赞锦毛鼠侠肝义胆,孤身破死局,定乱江山;只会赞御前护卫沉稳干练,协破大案,护国安民。
无人知晓,那一场轰轰烈烈的侠义背后,曾有一场险些酿成千古恨的别离。
无人知晓,那一夜荒山危楼,曾有一颗心为他悬尽死生,熬尽心惶。
路途漫漫,数日归途转瞬将尽。
待远远望见汴梁城楼轮廓,巍峨耸立,青砖黛瓦覆着暖煦天光,繁华帝都安稳铺展在山河尽头,一路风尘,尽数落定。
城外官道开阔,队伍缓缓放缓步伐。
此案既了,归途已终,江湖庙堂,终究殊途。
白玉堂驻足,抬眸望着远处帝都烟火,神色闲散坦然,无半分归乡急切,亦无半分案结尘埃的波澜。
他侧首看向身侧绯衣官人,语声清淡如风,落得随意坦荡:
“到此为止吧。”
“朝堂公案已了,我江湖闲人,便不入城叨扰公务了。”
向来如此。
他本是山野江湖客,闲散无拘,不爱朝堂束缚,不爱繁文缛节。大案相助,情义尽至,至此足矣。
展昭亦缓缓驻足,眸光温润沉静,看着他一身白衣落落洒脱,心底了然,并无半分意外。
他轻轻点头,语气温和端正,却藏着私心底的珍重:
“好。”
“此番多谢你,玉堂。”
一句多谢,重逾千金。
谢他侠义擎天,舍身破局,安定社稷。
谢他傲骨温柔,予世间一场太平。
更谢他安然无恙,予自己一场余生无憾。
白玉堂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张扬的笑意,是他惯有的疏朗桀骜,却眼底藏柔。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风过官道,拂动二人衣袂,遥遥汴梁城烟火浩荡,山河安宁。
从前诸多凶险、诸多预判、诸多寒凉虚局,尽数作废。
那女子所言的宿命终未落地,那一夜荒山的死局终被踏平,那一场险些缠绕余生的憾恨终被吹散长风。
江湖路远,庙堂悠长。
往后日月岁岁,春秋年年。
白玉堂依旧是逍遥江湖、快意恩仇的锦毛鼠,遍历山河,恣意随性,却再不会孤身硬闯无解死局,再不会让谁为他彻夜悬心、空担惶惑。
展昭依旧是镇守朝堂、安稳社稷的御前护卫,守万家灯火,护山河清平,心底却从此落定一处安稳知己,再无死生别离之忧。
他们不必朝夕相伴,不必日日相见。
只需山河无恙,彼此安然。
只需风雨有归处,患难有相知,岁岁皆平安。
长风起于官道,漫过山河万里,吹散旧岁风波,迎来余生清朗。
冲霄旧梦终落幕,山河风月尽归安。
此生相知,不负江湖,不负庙堂,不负死生一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