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潇泉起床在窗前桌上发现一张纸条,照信上所说先去食堂用膳,然后回吾心殿拿剑,再去后山静心湖。
途经的丛林鸟语花香,潇泉的脚步由快变慢,漫步走到绿林尽头,视野豁然开阔,蓝天苍云间,瀑阳西落,白鹭破水衔鱼飞。
湖心亭中,一桌一椅,一人一琴。
潇泉踩着石桥走到湖心亭边,抱着银龙坐在石头上,没有打破琴声带来的静谧。
奏琴者身穿浅蓝长袍,眉目始终轻垂,十指在弦间灵活抚弹。潇泉听着听着,不觉失神。
眼前人的眉眼、气质、武功和地位早已不是孩子模样,婴儿肥蜕成男子该有的硬挺锋利,样貌俊朗陌生,但细看又确是一人。
原来两百年改变一个人的内外是如此之明显。
乐声消停,闻尘按弦止音,潇泉递剑给他,进亭坐看他舞银龙剑。过完两套剑法,闻尘持剑停下。
潇泉:“怎么不练了?有心事?”
闻尘负剑在后,“过两日昆仑要办百试大会。”
潇泉听苏烈提过,结果这阵事情太多,忙忘记了,所幸闻尘又提一嘴。
潇泉:“所以仙君是在烦这件事情?”
闻尘没有否认,“他们要我参会。”
潇泉:“您是昆仑仙君,参会必然要去。上次仙君没去?”
闻尘低头抬剑,银白剑刃倒映他的深邃眉眼,眉间浮有淡淡愁意。
潇泉看他沉默不言,便知自己所言不错,“仙君多少年没去了?”
闻尘:“二十年。”
果然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闻尘这几分胡闹有点像她。潇泉心里一边好笑一边奇道:“那这次怎么又肯了?”
闻尘:“真人诚请,盛情难却。”
怪不得答应赴会,原来有华烨真人出面保证。说起来也是缘分,小时候潇泉总把华烨真人当作师叔,不料这种关系传承到了闻尘身上。
潇泉:“看仙君满面愁容,难不成是不想被昆仑逼着收徒?”
闻尘:“何以见得?”
潇泉伸脖看他,“难道不是?”
闻尘闭唇不答,脸上看不出表情。
潇泉想起有件必做之事,故作小心问:“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昆仑,仙君能不能大发善心,带我去开开眼界?”
闻尘凝视她,“不能。”
潇泉不愿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穷追不舍问:“为什么?”
闻尘收好银龙,转身欲走。
此举过于突然,潇泉愣神过后,追上去死缠烂打,“仙君不能说明理由吗?是我资质不够还是怎么?”
闻尘不给正脸,“非门中弟子,不可入内。”
潇泉:“我只是想去见见世面,这也不行?”
“并非轻视。只是昆仑规矩严格。”闻尘言语认真,“譬如,神门作怪者,处以极刑。”
他这么说,很难让潇泉不多想,“所以仙君是觉得我想去大会捣乱了?”
闻尘不答。
潇泉开始搬出自己的说辞,“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在青泽等于在仙君眼下,您修为神通,亦如神明。倘若我真要作怪,为何当初仙君不直接擒我?”
闻尘依旧不应。
潇泉放缓语气,“仙君不擒我,其实心里早有答案了,是吗?”
闻尘面色平静。
看他誓死不屈,潇泉没再纠缠,只问:“弟子好奇,明明欧阳德资质奇佳,是仙君座下弟子的最佳人选。我没有灵力武功,仙君为何不收他,反倒收我?”
听此,闻尘微微垂眼,抿唇不答。
沉默的回应尽在潇泉意料之中,她苦思冥想,转而琢磨上山进楼的法子。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吾心殿,分离之际,闻尘忽道:“戌时,来主殿。”
潇泉有点意外,又怕对方反悔,痛快应道:“行。”
对方回心转意,她心情甚好,吃完饭顺便把池塘的鲤鱼给喂了。一到戌时,立时赶去主殿,敲门没人回应,纠结半日,最终推门而入。
整座大殿呈着天青色的清冽,没有任何多余摆设,仅添置着桌椅、屏风和古松盆景,以至于看着不那么空。
闻尘不在大殿,潇泉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打算试试去里面寻。
行直深处,一个由木板格间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映入眼帘,院中假山盆景翠意盎然,雀鸟鲤鱼尽显生机,甫一走入,倍感心旷神怡。
潇泉被这片静谧安详之地吸引,蹲在池边静观水下幻景。与此同时,一抹紫影穿廊而来。
木屐踩踏木板的声响尤犹如庄严古乐,潇泉闻声抬头,瞧见人来,识趣起身,过去扶了个寂寞,“仙君要是还没想好可以再想想,我等得起。只要仙君认真为我思虑,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你和宫璃走后,没人陪我,我不知要如何自处。初来乍到,门中没有熟人,更不知找谁说话……”
她亦步亦趋随闻尘步入主殿,还没说下一句,后者递来一杯清水。潇泉毫不客气喝完,递出空杯,那边刚放下玉壶的手微微一顿,给她再续了一杯。
闻尘把玉壶往她的方向轻轻一推,“若我真为你思虑,你断然进不去。”
果然如此。
潇泉把刚喝完的空杯放在桌上,低头无声失落,想用委屈泪水博取同情,谁知努力半日却是一脸麻木地掉出两滴眼泪。若不是眼泪无情,这样自然的演技差点连她自己都骗到。
殿内无比死寂,死寂到潇泉不敢抬眼,怕被看穿真情假意。
片晌,座位上的人起身去里间拿来一个匣子,递到潇泉面前,“去可以,这是条件。”
匣子精而窄小,里面放着一个刻纹精致的金刚手镯。
潇泉收回不值钱的眼泪,揣着明白装糊涂问:“这是何物?”
“此为护身手镯。”闻尘解释,“昆仑灵气强盛,你身心虚弱,易遇不适。它能随身护你。”
潇泉双手接过,得了便宜还卖乖,“仙君可还有其他嘱咐?”
闻尘:“不能离我五十步远。”
潇泉擦去眼泪笑道:“好说好说。我要是辜负了仙君好意,这辈子都不会发大财。”大财发不了,那就发小财,反正都是钱。
意见达成一致,潇泉礼貌退出吾心殿。
昆仑每逢开山便热闹非凡,山上忙碌身影绰绰,躁而有序;山下来往人流不断,动而舒缓。
潇泉揣着闻尘的令牌和银钱下山采买,打听到这次参会的修士来自各路门派,各有神通,其中不少散修年纪轻性子傲。她正想听听这些少年有多嚣张,便见负剑的一男一女站在茶馆门口,大声对台上讲故事的中年男人道:“照你这么说,那进昆仑的岂不全是怪人?你这老头倒好笑,昆仑乃仙门圣地,岂是你这等闲之辈妄议的?”
说话的罗裙少女和黄袍少年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只有神情三分异。
台上唾沫横飞的男人猛地顿住,惊讶道:“你你们是去百试大会的……”他吊着一口气,不敢再说下去。
少女踏步上前质问:“百试大会的什么?你说!”
男人跌倒在地,神色慌忙,“没没没,我什么都没说!”
“怂货!”少女翻了一个白眼,纵身下台回到少年身边,顶着数道稀奇目光,“怎的这样看我们?没见过龙凤胎啊?”
黄袍少年低低嗤笑:“一群乡巴佬。”
少女扬眉正色,“我这位师兄没什么本事,只会耍耍嘴皮子,你们要是看不惯他,那就揍他好了,其他与我无关。”
少年似乎习惯了她这副嘴脸,冷哼道:“那也要看他们打不打得过了。”
他的猖狂引来人群中的不满。一位黑白间袍的年轻道士走出人群,举手投足颇为秀雅,他微微弯身礼道:“敢问阁下可是元流宗弟子?”
少年不悦回礼,“你哪位?”
潇泉看得津津有味,往后挪动身子,两条腿在半空悠悠晃荡,看他们谁胜谁负。正巧隔壁有一对夫妻堆着瓜子,她过去嘻嘻示好博得好感,换来一把瓜子磕。
走之后,那夫妻低语起来。
丈夫:“这丫头你认识?”
妇人:“不认识啊。”
丈夫摸不着头脑,“我还以为你俩认识呢,她过来一笑你就给她瓜子?”
妇人娇羞回味,“丫头笑起来可真让人稀罕,要是俺有个闺女就好了。”
丈夫无语叹息。
周围人群稍稍沸腾,个个等着看好戏。那位道士三两句勾出少年的好胜心,一下激起大家坐观热闹的心情。
少年剑眉冷横,“你谁?”
道士拂袖拱手,“在下阴阳派弟子,莫长东。”
两人气势相争,人们识趣腾出空地,以免热闹波及自己。因在茶馆外间,有人提议不能使用法力,只能以简单术法对付彼此。
少年毫不领情,“打就痛痛快快地打,砸坏了我有的是钱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