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情复杂,回想两百年前自己毅然出走抛弃师门,说是绝情无义、百是混账也不为过。可重来一回,她依然会那么做,也只能那么做。
在新旧事物的重重压力之下,潇泉甚至生出一个不成熟的可怕想法,想当面问他是不是心有埋怨,怨她自私自利,怨她利用师徒之情骗取信任,不顾他自身安危,一心只想叛逃。
这些叛行,潇泉自认有罪,罪大恶极。可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十年不到的养育之恩可以换来对方的无条件信任,致使后来她没有办法偿还。
有时,感情就像一把利刃,可以割伤对方,也能捅向自己。
她不希望两人的结局覆水难收,所以他一定要学会放下。
活了两百余年,潇泉见过各种人物,尝过各种情感。这段十年不到的师徒情谊在她的生命中,不过昙花一现。
并非没有真心,只是不会贪恋。
她以为像闻尘这样的少年不会对感情产生依赖,以为自己这种多情之人会视感情如命,谁知两个一冷一热的人相比,做法居然完全相反。
事到如今,潇泉再悔也不能挽救过去,也不可能因为一时的心软改变想法。她已经付过性命,值得与否不再重要,不论过程如何艰难,还是会竭力搏到最后。哪怕谜底揭开一点真相,都是好的。
在昆仑发话之前,这几日潇泉在吾心殿除了练功就是习武,打算捡回老本,结果不尽人意。
修行途中,她时常因为身体原因体力不济,打坐还没一半便软趴趴倒地。如若没有闻尘,她一日可以打渔晒网八百斤。
刚开始闻尘会扶,后来她总是赖在地上不听劝说,他便拿出几根银针扎在她身上,说可以帮忙缓解筋骨。
银针锋利细长,一下激起潇泉久远的恐惧,她连忙翻身抓住闻尘手腕,“慢着,我再歇会儿,马上就好……百里师父要是拿这针扎我,我肯定是想起都起不来了。”
求饶无果,闻尘坚持要她继续,潇泉只得起来重新开始,然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偷懒。
对付闻尘,潇泉有两个对策,那就是:明的不行,就来阴的。
偷懒最忌讳发出声音。闻尘听力敏锐,潇泉说的小话没有一句不被他听到。就昨儿架马步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声“脚疼”,悄悄站起来放松一下,静坐练气的闻尘便睁眼望来,一派严师之相,让她从头开始。
潇泉连连哀嚎,闷声忍痛重新扎马步。
半个时辰的坚持接近极限,她开始怀疑当初的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闲得没事非得叮嘱闻尘修习千里眼和顺风耳。这下好了,两百年前搬起的冷冰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真是好一个因果报应。
在修行中,千里眼、顺风耳可修可不修。当年潇泉为促进少年的全面发展,特意给他增加了这两门修业。
抛开私人恩怨不谈,其实潇泉修炼的量度刚好。闻尘考虑她灵根体质的特殊,没有增加修炼难度,都是入门得再不能入门的基础功法。
潇泉修炼困难,不是有意折磨闻尘,而是这具身体真的不能坚持太久。想要达到普通人水准,需要反反复复,从麻木到习惯,方能勉强推进身心修行。
对于修炼,潇泉苦不堪言,还好每次修炼结束都有一顿盛饭好菜,偶尔三菜一汤,两个人食用刚好。
简单饭菜和丰菜香肉各有各好,潇泉不大挑食,但要增强体质,所以通常食肉为主,准时用饭。
每次用膳前的两个时辰,潇泉经常找不见闻尘,但一到饭点他又会定时出现,蹊跷得紧。
一次,她偷偷用符术完成闻尘安排的修炼,跑遍整座吾心殿都不见人,撸起袖子出门碰运,找着找着到了食堂。
厨丁对她的到来不惊不讶,自顾做饭。潇泉没有打扰,边寻边看他们切菜下锅,想着既然找不到人那就无聊转转,说不定还能遇见给吾心殿送饭的弟子,可以一起回去。
游到院落,走廊拐角有一个老厨丁站着笑看潇泉,指了指另一边。
潇泉没有会意,转步正要离开,想起那边还没去过,又看老厨丁有所明示,便提着兴趣溜步去了。
这里的布景陈设和那边没什么不同,大红圆柱支着青蓝墨画屋顶,深灰石板清凉厚重,踩上去踏实沉沉。
厨间很是安静,潇泉放轻脚步步入,透过纯色门帘依稀看到里面有身影在晃动,似在忙碌。
她躲到门帘之后,掀开小小一角。
那人正躬身对着盘中食物精雕玉琢,状若菊花玉雕,十分精美。
闻尘一手戴着冰丝手套稳住花身,一手拿着薄刀缓慢修形,面容全神贯注,好像并没觉察帘后有人偷窥。
潇泉知道这样不厚道,但做都做了,后悔无用,不如一做到底。
这盘菊雕不知以何物而制,看上去入口即化,不仅操刀者下足了功夫,而且远近两看都有不错的观赏性,就是等得有点久。
潇泉四处打量消磨时间,连闻尘本人也不放过。今天他穿着青蓝袖箭长袍,白靴裹脚,头绾玉簪,整体衣风散着温润清雅,使其本人看着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了。可深受他折磨的潇泉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迷惑人的表象。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灭绝师太,这下又来一个灭绝师公,她不如躺回自己的棺材板板安安心心睡一辈子,这样谁都折磨不了她。
正如有人想找她讨债,不讨誓不罢休,那她便睡在棺材里面永远不醒,与世隔绝,将所有爱恨情仇撇下,落一个清净自在,何尝不算一种两袖清风潇洒人间的别样人生?
潇泉收回思绪,原来有人的位置倏然空无淡影,探头一看,竟没人了。
“人呢……”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这时,后边有人递来一个红薯,她粗扫一眼,接到手中,“谢谢啊。”
红薯不冷不热,适合即食。她三两下剥开外皮准备吃下一口,又觉哪里不对,转身回头,闻尘果然在后面站着。
潇泉愣了一愣,笑露坦荡,“没想到百里师父还会做饭,实属让我有点惊讶。看您刚才雕琢认真,我就没好意思打搅。”
“无碍。”闻尘看向门外,“走吧。”
两人回到吾心殿,此时膳厅饭菜俱全,香气四溢。
潇泉隔着位置入座,安静享食,吃到一半,问道:“百里师父厨艺这么好,是不是还给别人做过饭?”
闻尘:“不常。偶尔做给宫璃。”
“那我是第二个?”
“……是。”
潇泉淡笑不语。
宫璃性子比她更折磨人,兄长宫榷都没办法,何况是不擅与人相处的闻尘,他肯定不止一次被那小子折磨过。
潇泉想想就觉得好笑,强行忍住,顺带夸赞闻尘手艺好极,继续解决饭桌上的酒香酥肉。
饭后,闻尘没有下发修炼任务,潇泉狠狠回房补了个觉,睡到傍晚才醒,看一会儿书又睡到次日清早。她修为低道行浅,睡眠食物可以很好补足体力,亦是助长身体康健的直接方法。
如此往复三个日夜,一封请书终于从昆仑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