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特别惊讶,潇泉微微张唇,朝他竖起大拇指。
宫璃扒着碗沿眯笑,“前天百里大人是不是教你入门必学了?拳法还是剑法?姐姐觉得难不难?”
经此一提,潇泉蓦地想起那日闻尘拉她去桃林的场景,全然忘记面前等待回应的某人。
“喂喂喂,想什么呢?能不能回答我再想?”宫璃语气刻意,“难不成百里大人……训斥你了?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很少训人,训人不带脏字。要真训你了,你就像平时那样脸皮厚点,不要什么都听进去,更别找借口理由。如果借口过分,他可能会加罚。不过,百里大人愿意收你为徒,肯定自有掂量,晓得教你修行绝非易事,多半不会怪罪于你,放心放心。”
潇泉微一颔首。
宫璃停顿动作,“怎么了?有心事?”
潇泉故作思索,“我在想,虽然百里师父不常出言,但心思却细腻无比。”
“这个确实。”宫璃认真回想,“我跟我哥总吵架,有次吵得特别厉害,我一路哭着回青泽。百里大人亲眼见过,什么都没说,但是把之前我一直觊觎的白狐仙子抱来给我玩了。先前我去问他,他都不准我抱,说白狐仙子是守护神庙的灵兽,青泽仅有几只,且还年幼。想要触碰,得等它们长大一点才行。”
潇泉静静聆听,“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白狐仙子玩了半日。”宫璃笑如春风,“它知我难过,舔我眼泪还舔我手,银龙也在旁边绕圈圈逗我好久。现在回想起来,难过的时候有人安慰,真是幸福。”
宫璃被骂习惯了,已经自觉形成左耳进右耳出的性子。闻尘能这么细心安慰他,定然不是寻常哭闹。
潇泉想说什么又不好直接表明,叹气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你哥说你什么,不要在意。”
宫璃撑着下巴,目光飘远,“其实小时候我哥并不喜欢我,相反还有点厌恶。那时我还很小很小,却记下有次他看我的眼神……很冷很冰,也很陌生,我不敢靠近。我们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他性情又孤傲霸道,对于我这种半路冒出来的弟弟肯定不会有好脸色。至于他是何时开始接纳我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儿时他受娘亲之命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被迫跟在他身边,久而久之慢慢产生依赖,总会跟在他身后,偶尔叫两声‘哥’……大概是这个时候,他开始接纳我的吧。”
“我娘因为我哥父亲的问题,从小不怎么待见我哥,对我还算亲切。不过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父亲长什么样。”少年嘴巴细细密密,神容平静,“我不敢问,也不能问。如果疑问,我无法承担后果。这是我哥说的。”
这些事情在潇泉那会儿就流言四起,不曾想今时又多了一层复杂的关系。她问:“那现在你哥和你娘是什么关系?”
宫璃琢磨道:“我……说不清。我哥登仙成尊以后,也算在仙门坐得一席之地。我娘掌管家族密事,退居幕后,把朱雀门交予我哥打理,平时待他还算客气。”
潇泉轻轻点头,没再多问。
宫璃低头须臾,抬头道:“不说这些了。明日姐姐又要开始修习了吧?早点休息为妙,已经戌时了。”
“好。”潇泉坐着收拾笔墨,没有惊扰旁边昏昏欲睡的小乔。宫璃陪着坐了一会儿,等小乔懵懂睡醒,和潇泉一起拿着收拾好的东西回屋了。
潇泉照顾好小乔入睡,轻声退出房间,走出净香庭。此处离吾心殿不远,她步子不快,像散步一样到达宫口。
宫殿不变清冷,没有亮灯,也没有人。潇泉刚迈进前院的脚在反复踌躇下退了回来,转而往另一个熟悉的方向走。
青泽山上,她最熟悉的地方无疑是那座承载了她大半生记忆的云霄殿。即便宫殿萧条清冷百余年,她所见的仍是昔日的欢闹景象。
潇泉伫立殿口半晌,忍住想强行闯入的冲动,本想站会儿就走,不知何处传来一缕缥缈乐声,时而轻柔时而铿锵,越品越想回味。
她静听顷刻,想起之前宫璃说过有时他深夜途径云霄殿,会听见如梦似幻的乐曲,像幻听又不似幻听,真真闹鬼一样。
潇泉无奈,只当童言无忌,虽说此童甚大,但本质无二区别。她驻足倾听,确定不是幻听,绕过重重紧锁的殿门,循着院墙找到一株高度适当的青树,攀爬而上,借枝翻入。
落地足声砸破夜的宁静,那道似梦非梦的乐声也跟着骤停。潇泉身形微顿,一边警惕一边轻步靠边走。
宫殿每间每房皆关死门窗,庭院诸多布景陈设都搬走成空,保留旧时模样的唯余青石地板。不用想,绝对是她死之后,青泽或昆仑下令把她的东西拿去琉璃殿焚烧成灰了。潇泉透过窗缝细看,果然看见房间一片空荡,没有多余摆件物什。
庭院老树依然,但树枝坠着的那根红绳却远不如当年颜色鲜亮,绳尾的铃铛随风轻轻摇晃,也不如当年悦耳。
满树翠绿,浓密招摇,看得潇泉心痒。
她对园艺方面颇有兴趣,菩溪有一座双鲤蓝纹池是她亲手设计,深得白清鸣欣赏。另外,潇泉还喜欢把暗器藏于乐器之中,制成“奏”“杀”两合的法器。只是她主修剑道,不能将其作为随身法宝,不是卖给流音阁的仙子就是私藏珍放。
说到园艺,有一小叶紫檀盆景耗费潇泉不少精力,常年摆在主殿门口养眼,偶尔放两只灵鸟玩。如今殿门空空如也,再寻不见什么盆景。
潇泉此行有如逛街,走到后园,眼前一亮。有个盆景放置假山附近,同为小叶紫檀,和她养的那盆十分相似,但株体更加结实强壮。
两百年的时间,差不多长这么大了。
潇泉蹲在盆景面前观察,不禁佩服当年的自己居然还有心思精力打理这等玩意,更令人佩服的是,这盆盆景依旧活力漂亮。
“唉,不枉当年我一片苦心……但现在我精力不足,没心思养你。”潇泉起身望月喃喃,“我连自己都难养,何况是养你……”
天色深沉,潇泉是时候该离开了,她准备原路返回抄小道走,谁知一脚过去,踢响一颗石子,石子顺着力道不断滚滚,撞到石墩才停。
踢石没错,错就错在此时此刻踢,偏偏还在这里。潇泉内心苦笑,躲到角落扒着墙走,以防和人撞面。
说时迟那时快,她刚匿身,便听前院传来动静。
“快,我听到脚步声了,你别墨迹。”一名高挑弟子翻墙而入,身手轻快。
另一名弟子在后面痛苦不堪地紧追,“师姐,这大晚上有声音不是很正常?不是老鼠就是蟑螂,咱们还是别多管闲事了,锁了这么多年都没事,总不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出事吧?”
少女瞪他,“叫你平时刻苦修习就是不听,连真假动静都分不出,你到底是怎么进巡逻队的?”
“好好好,我跟你去,我跟你去还不成吗?别念了,我娘都没你念得这么勤……”师弟抱怨。
少女当即跨步过去揪他耳朵,咬牙道:“那你干脆叫我娘得了,好不好啊?”
师弟捂耳哀嚎:“哎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
二人迅速赶至后园,没有任何人迹,少女用灵寻针找遍每个角落都无果,惹得师弟再怨,“你看我都说了,根本没什么事。咱还是老老实实巡逻……”
“等等,这儿有脚步。”女弟子蹲在石道边,比划着丛中一只脚印,“脚头尖圆,脚腰纤细,是女子穿的鞋底样式,而且脚印不深,估摸身材瘦弱,尚在发育中。擅闯者应是一个年纪不过十八的女孩。”
师弟擦汗,“师姐,你真、真厉害……”
少女不语,往脚印尖的方向追去。
两名弟子越来越近,潇泉不敢停留,也没料到故居有人看守,后悔没带符纸助逃。她顺着隐蔽的角落一直走,路过一片青草地,踩中一块空地,不小心脚滑到地下暗道。
暗道昏暗朦胧,烛灯半明,没有宫殿那么华丽淡雅,反而朴素清净,呼吸清晰可闻。
这是云霄殿的地下密室,是她珍藏宝贝的地方。方才那处杂草遮挡的狭窄入口,应是当年她闲得发慌随手弄的。
既来之则安之。潇泉抛去杂绪,摸索到密室门前,对着门锁冥思。
这间密室是她亲手设计,门锁借用古法改造成现在的样子。两扇石门中央立着一只攻击状态的雄虎,外边一圈刻有东南西北四个符文。
潇泉努力回忆,掰动虎头,按顺序分别指向南北东西,室内乍然响起千钧沉重的隆隆声,石门缓缓敞向两边。
室内并排放着一堆日常用物,潇泉拧眉看了半圈,发现这些物件摆设极为眼熟。妆台有人用过的妆匣胭脂,已经失去曾经的迷人气味,色泽暗沉。打开衣橱,衣裙霓裳叠放整齐,残有淡淡皂香,似是新洗。
每样陈旧老物都摆放整齐,似是想与寻常房间布置一样。可惜密室不够宽敞,它们只能这么罗列排放,有的盖着花纹绸布防尘。
衣物饰品、字本墨画、把戏雕塑等等,全是潇泉过去所用之物。她随手打开一个巴掌大的青色牡丹花纹匣子,里面放着一张干净的手帕,再无其他。
这个匣子陌生显眼,好像不曾见过,但制料乃是上等的檀木,居然只放帕子?
愣神中,附近再响那两名弟子的声音。
“下面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但不知是何物发出,我们下去看看?”
石门敞开的声音在深夜极难消匿,潇泉没想到他们会追来至此,匆匆把手帕放回匣中,钻到长桌底下躲着。幸好花纹绸布遮挡严实,不然潇泉可能当真无处可躲。
她在桌下静等后果,谁知那阵脚步又在外面陡然停住。
“百、百百里仙君?原来是您……”
听到称呼,潇泉心跳险些突到嗓子眼,自觉捂住口鼻,听着那人以平静的口吻回答:“我一直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