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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巍巍问心(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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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骗我?”

“我何曾骗你。”

潇泉顿住,不由心生愧疚,自觉住语。

“重生那时,感觉如何?”闻尘问道。

潇泉抽回愁绪努力回想,“没有任何征兆,像诈尸一样活过来了。”她揉了揉下眼睑,“这副躯体甚是奇怪,没有任何力量,也没任何记忆,仿佛一个任人操控的雕像,只等我上身。”

“古有塑泥之术,可以捏泥施以诡术而点活,但失传已久,难觅真法。”闻尘眉心微拧,“神魔聚邪可以永生,生生死死,不朽不灭。生于哀乐,情有可原,不过魂体聚散,需要外界激活,不可自生。”

潇泉同样不明,“难不成是因为南山庄主的儿子……”

闻尘不作定论,指尖轻抚妆台金蝶钗,颤颤晃晃,“情况未知,但事实如此,不如你且安心在此,日后打算择日另说。”

潇泉有点讶异他的第一想法居然是先庇她在青泽安身,问:“你想留我到何时?”

闻尘面向妆台不动,“你想离开那日。”

她心中所想在他面前不是秘密,但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明说。

潇泉脚尖蹭着绸布,“现在我们只能保持表面的师徒关系,一旦昆仑发现我死而复生,不说我本人,你觉得昆仑会放过你?包庇神魔,视为同罪。他们思想固化,手段严明,断不会放过余孽。那时的我不知天高地厚,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早就无法回头……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不论身份还是地位,我们已经形成对立面。我不想把我的因果牵扯到你头上,所以……我得尽早离开,在他们发现我之前。”

这一世由不得她选,修不成仙只能重走老路,查明她想查的真相。

闻尘不再谈甚么道理,只问:“你去哪儿。”

“再说吧。”潇泉口吻平淡,“四海为家未尝不可。”

她思绪百转想起另一件事,绷着脸面走到闻尘跟前,“你立镇魂碑那日,我看见你左边锁骨有一个印记,能不能让我看看?”

闻尘身形一顿,在潇泉伸出手之前,快她一步拽紧衣领。

潇泉想扒开他手,但碍于男女之别没有动手,将手负在身后,“假如我没看错,那应是受判台之刑留下的印记。你之所以会有,是因为偷学禁术招魂,结果被昆仑意外发现……对吧?”

闻尘手指微松。

“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潇泉复问,“为什么不顾自身安危触犯禁忌、招我之魂?”

那日宫璃不小心将闻尘偷学禁术一事抖出,受到面壁思过之惩,表面看似风平浪静,潇泉却心生疑根,常想闻尘为何无视风险,只身犯险。

因为两人还未相认,她藏掖着身份忍着不问,打算私下找到机会探查。这下倒好,她被迫坦白身份,不用再遮掩藏拙,可以尽情详问。

见他仍在保持缄默,潇泉抛开之前伪装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直白道:“既有勇气抓我相认,为何没有胆量承认事实?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且我只是问问,没有怪你的意思。难道时至今日,你还怕我骂你不成?”她寻思以前也没怎么数落他,最多讲两句道理,只有触犯她底线才会出手训诫,不该是今日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这话好像起到一点作用,闻尘慢慢松开衣领,依次往下解开双蝶衣扣,一直到锁骨才停。潇泉目不斜视,等他拉开领口,那只见过一眼的印记便呈在眼前,图状似蝶,色深入骨,乃是判台最高神罚之一——剥离之刑。

剥离之刑,将魂与骨肉反复抽离、蹂躏蹉跎,致使人精神恍惚,一般用于审判重惩。动刑中,以众仙判果为准,以决受罚者的生死。

受此刑罚的人可以说是一脚踏入鬼门关,潇泉想不到闻尘是怎么有希望活出来的,向他投去诧异震惊的目光。

闻尘神色自若扣好衣领,“华伯替我求情,我勉强走过一劫。”

潇泉奇怪:“师祖呢?她在何处?”刚一问完,她又想起重点,“还是说,那时她已经闭关了?”

闻尘:“嗯。”

潇泉不知该怎么说,归根结底是闻尘触犯禁忌在先,被罚情有可原,但他秉性良善,绝不可能偷学招魂行伤天害理之事。昆仑惩罚之重,想必是知道了他的目的。

潇泉心叹苦气,“不论如何,你都不该触犯仙门禁忌,长老都不能幸免于难,何况是你?只幸华烨真人还念与师祖的同宗之情,愿对青泽晚辈舍力。若没有他相助,恐怕那时你会吃更多苦。”

对此,闻尘予以默认。

现在不是复盘旧事的时候,潇泉有点头疼,问起另一件事:“还记得我们在九重楼交锋的时候吗?”

闻尘:“记得。”

潇泉:“为何拦我?”

闻尘断言:“你不能进。”

潇泉微笑,“那你还挺恪守职规的。”

闻尘解释:“九重楼深处机关感应灵敏、伤害不可估量。一旦触发,九死一生。”

潇泉望着他,不知怎地笑了,“怕我难逃厄运,怕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救人,所以选择把我挡在外围?”她继而肯定,“你早就料到我会夜闯九重楼,特意在金刚手镯设置禁制,也是为了防我擅闯。”后来她软磨硬泡,闻尘不得不解开禁制,顶着被昆仑盘问的风险,亲自到场拦她闯楼。

对于这些,闻尘皆是无声承认。

提到九重楼仿佛有说不完的事,潇泉再问:“那根镇魔针,是不是你捡到之后销毁了。”

闻尘眉梢一弄,“嗯。”

潇泉:“有人发现了吗?”

闻尘:“没有。”

潇泉松一口气,关心道:“那天你去议事堂,他们是不是问你与我交手时有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你怎么瞒他们的?”

闻尘把那日所说简述给她听,潇泉点头赞许,“你很聪明,真假掺半。虽然撒谎不好,但有时却不得不瞒。”随后她面色严肃,“瞒不过如何?不怕再上判台?”

闻尘若有所思,最后摇头。

潇泉轻叹,有点拿他不知如何是好,“以后做事莫要再拿性命开玩笑。”然后碎碎念叨,“好不容易长那么高……”

闻尘眉梢犹如拂过一缕微风,轻轻的,轻轻的那么弯了一下。

似有感应,潇泉停步回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离开?毕竟你当众收我为徒,我不好突然消失。”

“不如……”她试图主意,“就演一个‘我下山采买,然后半路被邪祟咬死’的戏码?”

闻尘沉默。

潇泉耸肩,“这很离谱吗?总比上茅房淹死好吧?”

闻尘:“……我无意见。”

两人说着,皆觉时候不早,关好石门,一路安静离开密室。

路上再见那盆紫檀盆景,潇泉问道:“这儿都是你在照顾?”

“是。”闻尘上前摸着紫檀绿叶,“有点难养。”

潇泉凑到旁边蹲下,一脸纯真,“比你还难养?”

闻尘:“……”

潇泉咧嘴一笑,“骗你的,其实你最好养。”

“此话发自肺腑,我绝无虚言。”她站起身来,注视他的背影,声轻郑重,“多谢。”

虽说言谢是显生疏,但这回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讲究生不生分,而是不论他身为长辈晚辈还是尊卑贵贱,都得说一声谢谢。这是她应当的。

深夜寂寥,吾心殿无人守卫,也没人知道有人半夜而出。

回到房间,潇泉洗去一身灰尘,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眼发呆好久,终忍不住爬坐起来看书,看着看着又转头,望向窗外那座忽远忽近的宫殿。

殿中高处漆黑一片,无人亮灯。

已经睡了?

潇泉呆坐片刻,觉得困意来袭,摒除杂思,爬床入寐。

月色未消,宫殿高处雅间檐下有一红白风铃随着夜风飘飘摇摇,闻尘于院中青亭而坐,一身素衣,与天上明月相衬,在清冷夜中稍显温柔。他一手执着黑棋落定这已过半程时局的棋盘之中,复拾白棋接着落子,棋到深处自然停住,支起下巴望着空处月色,安静下来。

次日清晨,朝阳明媚,天气如春。

潇泉被飘远的钟声吵醒,迷迷糊糊下床穿衣洗漱,脚步悠悠赶到主殿。路过窗外,她瞥见闻尘在里面坐看古书,停顿脚步看了两眼,打着哈欠步入殿内。

步声不轻不重,闻尘放书抬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昨晚没睡好?”

潇泉坐上旧位,看也不看他,直把脑袋搁在桌面,“嗯,因为你。”

闻尘放在案上的手指一屈,见她困得快要倒地不起,扫一眼殿外铺满暖阳的地板,沉声半晌,伸指碰她手背,“隔壁可以睡。”

潇泉费力睁眼,“你特意敲钟,就是为了让我在你这里睡觉?”

闻尘坐在对面,“你说的,正常保持师徒关系。”

意思说,他不是故意,而是照着平时作息叫她起床。潇泉摸了把脸,欲哭无泪,“早起修炼真的很难……不能调晚两个时辰?”

闻尘点破她:“那是晌午。”

潇泉:“不行?”

闻尘:“不吃早膳对身体不好。”

潇泉闭着双眼,像想到什么趣事,笑了两声,“那你服侍我用早膳以献孝心,如何?”

“可以。”对面出声果断。

潇泉收敛笑容,慢慢睁眼,“今日实在犯困,算作例外,明日应该不会了。待会儿我睡醒,自己会去食堂。”

她脚步匆忙,自行赶去隔壁盖被补觉。不久,闻尘手捧金铜香鼎入房,置于角落方桌之上,关上通往庭院的大门,以达到降噪效果,只留两面窗棂通风换气,避免房间沉闷压抑。

香气袅袅晕开,弥漫整间房屋。潇泉睡得逐渐深沉,有人走过也不曾察觉,咂嘴换个方向继续睡。

回到主殿,闻尘没有看书,躺上长椅开始阖目浅眠。

不知时过多久,潇泉自然苏醒,伸展着胳膊回到主殿,瞧见闻尘在椅上沉睡,眼睛一亮,悄悄咪咪走到旁边像看稀奇物件似的观摩。

青年脸颊清瘦,半润不圆,轩昂眉宇略染霜意,一如当年古板严肃。潇泉抿唇偷笑,抓起自己的辫子朝他脸庞靠近,一下瞄准眉眼,一下瞄准鼻尖,来回几次都没触碰,好像在想到底捉弄哪里更有意思。

这时,椅上的人缓缓睁眼。

闻尘半垂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辫子尾巴,没有说话。

潇泉没觉不好意思,反倒像抓住他把柄一样,笑道:“怎么,昨晚没睡好?”

亲切的语气,熟悉的对话。

闻尘起身拂袖,门窗兀自打开,宫殿即刻流过清风,阵阵清爽,令人清醒。

潇泉感觉神清气爽,又伸一个懒腰,“半日都拿来补觉了,百里师父你说下午怎么办?”

闻尘理着发冠,“你想如何?”

“我都行。”潇泉浅笑,“当然,我不介意今日休沐。”

闻尘似乎并不意外,“你要做什么?”

潇泉甩着胸前辫子,“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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