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宫璃当场石化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看潇泉又看看闻尘,呼吸都在发抖,“百里大人,姐姐她有点醉……您、您别往心里去……”
“什么大人?”潇泉站到闻尘身旁,原想用胳膊搭人肩膀,无奈身高不够,所以只好弯曲胳膊靠在他肩头,“这明明就是一个……一个……”像是忘记人家模样,她摇摇晃晃抬起脑袋打量闻尘,好似看清什么,渐渐安静。
见状,宫璃提着的心放松几分,正想过来把人扶回去,潇泉却一把推开闻尘,“……男人?”她吐着酒气摇摇欲坠,“不好意思……我、看错了……”
自闻尘站在这儿等人开始,周围悄悄凑热闹的过客从未间断,更甚者还有上来问“仙君在此作甚”,得到固定二字回答“等人”之后,打哈哈离去。
原本一人就吸足目光,这下有扮作男人的潇泉热场,场面一时一发不可收拾。有人以为潇泉是街角醉汉故意骚扰仙君,想过来拉走,宫璃手疾眼快把她背到背上跑向另一街道,招手道:“百里大人,回见!”
他已经尽量保持平衡,但潇泉还是颠得有点难受,捂住口鼻闷了一声。宫璃东望望西望望,把人放在街角一株树下,急切问:“喂,你好点没有?”
潇泉撑树站立,摇了摇头。
宫璃叹气,“你怎么喝醉都不脸红的?我还以为你能继续喝……还有啊,不能喝就不要逞强,你看看你刚才差点犯下大错、引起共愤,还好我速度够快……”
潇泉不知他说什么,不是沉默就是摇头,展臂抱树陷入昏睡。
宫璃:“不是吧?你真要在这儿睡啊?”
少年准备苦口婆心唤醒她的神智,忽有一双手自后方伸出,揪住潇泉后衣领轻轻一提。闻尘神色自若将人放到背上,“走。”
几人脚踩长剑一路御至青泽山顶,避开众人视线,落在吾心殿庭院。闻尘回头盯着小乔,对宫璃道:“你先带她回去。”
他背着少女直奔房间,宫璃没有多问,应声说“好”,拽着小乔赶回净香庭。
吾心殿灯火通明,但气氛不改寂寥无人,分外宁静,闻尘前行的步声在夜中也略显清晰。
还没赶到房间,潇泉突然从背上挣扎下来,闻尘刚一转身扶稳,便被对方抓着衣袖吐了几口酒水,双方身形皆是微顿。
闻尘静声不动,潇泉受着他的搀扶慢慢坐在地上,“对不起……不要告诉我师父,不要告诉她……”
不得不说这段时间的修炼还是起了一点效果,她抓人手腕的力量比之前大,就是不知怎么偏偏站不住脚,一飘就飘到了地上,闻尘被迫拉着蹲下,随她一起飘摇,“什么?”
潇泉眼睛像是被纸糊了一样睁不开,“我说,你不要告诉我师父……”
闻尘安静了下,“你师父何人。”
潇泉蹙眉不解,仍没睁眼,“你居然不知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闻尘把衣袖往她手里递了一点,“不知。”
“你……”潇泉抓紧手中软绵一顿捏,“算了,本君不与山野村夫计较……”
她就是这样,平时与人讲理,可一旦不讲理,那是相当不可理喻。
“扶本君起来……”潇泉吐气。
闻尘不言,把她从地上扶进房间躺下,继续听她念叨:“我师父是剑道第一人……白清鸣……我是……”
说到这里,潇泉倏地停住,抽一抽鼻,张一张嘴,毫无征兆地哭出声来,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吞回肚里,不愿再提。
闻尘迅速褪下外衣晾在椅上,寻来一只铜盂放在床沿之下,用法术变出盛满热水的木盆和一方巾帕,端在床前开始给人擦拭眼泪,“如不痛快,那便不说。”
潇泉似没听见,始终闭眼默默流泪,嘴里喃喃“我错了”之类。闻尘停顿动作,微微弯身靠近,却没再听见什么。他将巾帕放回水中泡去泪水,用手一点一点擦去她的泪痕。
等空气消散一半悲苦气味,闻尘重新拧干巾帕给她擦脸,勾去脸上脖子黏腻缠人的发丝,“不要哭。”
潇泉呼吸平稳很多,“那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师父?”
闻尘换水又给她重洗一遍脸,“告诉她什么?”
“她……不喜我酗酒,你……别说。”
“好,我答应你,但有条件。”
潇泉声音含糊:“什么条件?”
闻尘:“不能酗酒。”
潇泉欲哭哀嚎,拍打被褥,“你这人怎么这样……”
闻尘握住她手接着擦,“我如何?”
潇泉不应,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闻尘把她两只手放回被里,收好巾帕,“我师父知道。”
“你师父是谁?”
“你。”
潇泉语噎,“你师父是我,所以你……是……”她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直接无声。
闻尘坐在床边片刻,拉下床帏,把铜盂挪到床底,点燃一香立在床头柜上,收拾好东西退出了房间。
翌日的阳光分外温暖,潇泉自然睡醒,偏头看见床外一片朦胧,不由怔住,起身掀开床帏,瞧见床头点着一根已经燃烬的香。
难怪梦里总有一股气味使她感到舒心安神,原来是它。
潇泉努力回忆,脑袋空空如也,根本想不起究竟是谁点的熏香,看着自己一身新衣男装有点心慌,抱头苦想好一阵才记起昨日跟宫璃打赌比酒……
这么说来,是她输了?
潇泉实在想不起具体情况,索性放过自己,先去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一遍,弄得舒适干爽才奔主殿。
走到殿口,她停顿脚步,负手而入,看着座位上捧书喝茶的人,“那根香是你点的?”
闻尘放书抬首,“嗯。”
潇泉寻椅入座,“昨晚……我是不是喝断片了?”
闻尘:“好点了吗?”
这等委婉又明示的话语是人都能听得出来,潇泉轻咳道:“我忘记今日身体非昔日,以为百酒不醉,所以才……给你添麻烦了。”
闻尘手指触着茶杯杯沿,“客气。”
潇泉又咳一声:“昨日……你去芙蓉镇了没?”
闻尘:“去了。”
“我怎么没看见你?”潇泉打心底发问,但见他神情微妙地看着自己,不由愣住,“我醉了?”
闻尘缓缓颔首。
原来如此。潇泉一派镇定,“这阵时日我有点放松过头了,一时没忍住才叫宫璃比酒,你别怪他。”
闻尘没有说话,转而去书柜翻出一本武功古籍给她,“这本功法对修身养性有极致好处,现在你有修习基础,可以尝试。”
他莫名转移话题,潇泉伫立望他,“昨夜我没发酒疯吧?”
她上一次醉酒还是十几岁时,也从没料想多年之后会以另一种形式醉酒。
闻尘顿道:“没有。”
“那就好。”潇泉由衷庆幸,不再奇怪今日他为何没穿那件紫衣,抱着古籍回到练室开始钻研修习。
这具身体经过一遍又一遍的锤炼已经走上强健之路,身法剑术可以借助多年累积的经验即兴发挥,除却想用灵力却无法使出时的无力,平常修习没有太多阻难。
短短半年之内突破多层枷锁实属不易,换做任一普通人,恐难克服困难。现在的潇泉不如普通人,能走到今日地步,全靠不怕死的勇气和毅力。
修习之日本来枯燥乏味,但山下近日热闹非凡,且是关于闻尘。潇泉新奇不已,又不好问他本人,于是登门拜访净香庭,叩响房间门扉,“宫晚晚你在吗?我有事问你。”
“在啊,什么事?”房间门扉敞开,宫璃探出鹅蛋一般的脑袋,“你说。”
潇泉左看右望没见着别人,安心问:“你知道最近的传言吗?”
宫璃眨巴眨巴眼,“知道啊,怎么了?”
潇泉思忖,“你说到底谁这么大胆子敢当街调戏百里师父?还敢误认人家男儿身……这太离谱了。”
宫璃干笑两声:“还好还好,能理解能理解……”
潇泉:“听说你也在场?还把那人赶走了?”
“啊?”宫璃呆呆吞吐,“……对对,我赶走了。”
潇泉定睛看他,“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心虚的样子?难不成……你也觉得这件事情好笑?”
宫璃惊道:“好笑?”
潇泉斟酌改口:“也不能这么说,就是听着有点好玩。”
宫璃哈哈道:“这……倒确实。”
二人在庭院坐着简单叙聊昨日经历,宫璃把潇泉醉酒过程半真半假道出,一点不提他们撞见百里大人的情景,只说几人会面之后赶回了青泽,而那名醉酒的胡子汉也被赶得无踪无影。潇泉听完无所感想,只觉有趣。
歇息半日,潇泉没有偷懒,重新回房钻研古籍,如此修习两月,安宁日子再被打破——昆仑弟子登门拜访吾心殿,说是宴请闻尘参与五年一届的武峰大典。
其实奉命邀约的弟子没抱什么希望,百里仙君鲜少出席,一般看在华烨真人或主宰的邀约之下才有可能列位就席,不然以修炼闭关的理由婉拒,但不管答不答应,昆仑还是会派人来走过场。
昆仑弟子在殿内站如桩,闻尘接过他们的请帖阅览许久,在请帖封面按下手印,“叮”的一声,请帖变成一对光影翅膀飞出殿外,飞向遥远的地方——昆仑。
其中一名弟子面带讶异,但又很快恢复原样,毕恭毕敬朝闻尘拱手辞别,和同门一道离开。临行前,他们朝院中打坐修行的潇泉瞟了一眼,似想细细打量,但碍于闻尘在场,不好意思大做动作,错过了这次照面。
他们离开青泽,御剑飞回昆仑复命,路上碰见朱雀门主,停剑抱拳行礼,“金鹤仙君。”
宫榷颔首回应,注意他们是从东方远道而来,问:“你们刚从青泽山来?”
弟子齐声答道:“是,仙君。”
宫榷:“可见到我弟弟?”
其中一名弟子禀报:“回仙君,我们当时直奔吾心殿,并未撞见宫二公子。他应在青泽客居净香庭。”
宫榷没有多言,又问:“那人又拒绝了?”
弟子知他说谁,道:“没有,百里仙君答应了。”
宫榷一怔,“他亲口应的?”
弟子不敢犹豫,“是,我等亲眼所见。”
宫榷像是得知世间罕事般,“是因为他那个徒弟?”
弟子们面面相觑,“百里仙君不曾问过那名少女,是自己接的。”
“行,我知道了。”宫榷摆手遣退他们,望着天边云彩沉思,发出一声讥讽又似咬牙的轻笑,“既然这次宫家主持刚好恰逢贵客,本君只好盛情相待了。”
云天共水色,暖风动人心。
潇泉坐在长椅上扇着凉风,“你怎么想起参会了?”
闻尘:“我以为你要去。”
潇泉笑道:“你不问我怎么知道我想不想去?”
闻尘沉默。
潇泉伸懒腰道:“请帖已接,断没有反悔之理,就算他想玩花招也玩不出什么。我堂堂凡人之躯,他不敢当众行拂家族面子之事,宫玉泷英只是性格强势,但不代表不知黑白。儿子孤行糗事,她未必答应。假如宫榷真的对我有疑,他只敢存疑,除非抓到我把柄才会出手……我好奇怪,他怎么就那么看我不顺眼。”
她收扇起身,“不行,再这样下去不知你我会落到什么地步……我得尽快离开,找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理由……不如,就借这次机会如何?”
闻尘静静立在檐下,微微颔首。
潇泉躺回椅上望他背影,“如果这次我离开,日后再闯九重楼,你会不会拦我。”
空气登时死寂,闻尘良久开口:“不会。”
潇泉打趣,“不守规矩了?”
闻尘:“无规可守。”
一个想法在潇泉心里油然而生,她下椅走到闻尘身边,面若春风,“和我私奔吧,我带你走。”
此私奔非彼私奔,最后一句亦不知真情假意。
她总是这样,让人琢磨不透。
周遭好似一切静止,闻尘目视前方,未有答应。潇泉没有生气,笑着低头,“开玩笑的,其实我带不走你。青泽宗业之重,还有这么多年轻弟子的生命担在你身上,几乎没有脱身可能。”
闻尘伸手触碰檐外阳光,“众生如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之所以活着,不过价值所在。若无价值,随手可唾。”
潇泉笑容微凝,晓得他并非是说没有价值的人可以随手唾弃,而是表达厌倦。她道:“可是人活世间,很多事情本就身不由己。”
闻尘:“嗯,我知道。”
潇泉莞尔,“既然无法改变现实,那就顺其自然吧。”
她抬手遮眉远望,说起当下,“我有点好奇武峰大典到底会安排什么?每一届都一样吗?”
闻尘顺着她的问题回答:“武峰大典由三大仙门及昆仑轮流主持,除了比武夺魁还有‘与君三会’。”
潇泉聚精会神,“与君三会?说来听听。”
闻尘:“三会由主持出题,可在山水画中布置重点考核,参与以门派为主,时间最多三炷香,最少一炷香,最短便赢。”
潇泉:“山水画?听着有点熟悉,莫不是一种奇特环境?按他们的思维逻辑,幻境应有虚化的妖魔鬼怪,或是极难化解的危机阵法,这样才好增加考验难度,不至于典会无聊。”
闻尘颔首,“此为无界幻境。”
潇泉端详腕上金刚手镯,“你觉得宫家会怎么安排?亦或说,宫榷会想什么整人的法子?”
闻尘:“……尚且不知。”
潇泉:“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