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不躲不避,胸口被穿出一个血淋淋的洞口。恐怖的是,她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像拥有了不死之身。
闻尘即将挥出第二剑,忍不住睁眼,蓄力的剑刃陡然一顿,在空中要进不进,要退不退。
女子淡淡笑道:“你呼吸乱了,是因为看见这张脸很高兴?”
闻尘神情不改,抄起银龙布阵。
女子早有预料,快身闪过,随荡荡阴风掠到闻尘身边,冰凉柔软的双手轻轻搭住他肩膀,“世人杀我是惧我,你杀我是为了什么?”凄凄惨惨,如怨如诉。
闻尘冷声退开,“你不是她。”
女子大笑一声,拂袖甩身,“怎么不是了?论样貌、体态、身形、声音,哪个有假?就连我身上的神魔之力也是如假包换,你又何故说这话来气我。难道说,你还在埋怨两百年前我堕仙成魔,抛弃青泽之后,也抛弃了你。”
闻尘身形一顿,没有回答。
在魔气趁虚而入之前,他右手凝聚法力,一掌推开攀附在身的女人,不留任何情面。
女子见势不妙,刮起妖风自护,激动之下连着银龙一同刮走了。银龙被甩得天旋地转,胡乱自控方向,恰恰劈中枯树的一根粗枝。
闻尘视若无睹,在空中写下一道符文对准女子,同时瞥见有人拔出插在地里的银龙。
潇泉一身灰尘,握着剑柄站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道:“好不容易捡回一条烂命,你们就活埋我两次,要不是这剑歪打正着劈断了树枝,我真要吊死在树上了……吊死好啊,到时我化作厉鬼,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闻尘倏然停住,以更快的速度施法束缚红衣女子。
自入境以来,他们全然不知对面的弱点,自身修为也像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了,无法全力以赴。
闻尘拖延住女子,潇泉抓紧时间,用银龙割破掌心,鲜红液体如缕缕飞丝溅出,再施咒引为根根红线,一共十二根红线。她在地上捡起七片枯叶,对十二根红线一撒。
触及红线,枯叶像有了生命,在交错复杂的丝线当中自动排列,有序布在四面八方。这样一来,一个以红线编排的巨大阵法立即呈现,迅速围住女子。
阵法中,七片枯叶有红色咒文标记,配合十二根红线形成围剿之势,潇泉双手灵活操控,红线和咒叶合成的绞杀阵便飞快启动。
令人意外的是,女子不受阵法束缚,身体被红线割裂之后还会愈合,没多大用处,得移线换阵。
潇泉带着银龙快步赶到闻尘身边,从未有过的严肃淡定,“你替我护法,我来收她。”
闻尘停顿,“你无灵力,如何收?”
潇泉:“她不是说自己有神魔之力?我想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闻尘欲说什么,见她目光坚定,思绪片晌,分出银龙的六道分身为潇泉护法。
潇泉不敢浪费时间,操控十二根红线插穿女子全身,飞速过去按住她眉心的魅火印攫取力量。
雷鸣突闪,一道幽幽暗红之气飘出魅火印,缠绕在潇泉指尖。她微瞪双眼,后撤打断施法,不料女子突飞猛进,死死抓住不放,嘴里不停溢着黑气,冷艳的面孔也逐渐狰狞可怖。
这具幻体拥有的神魔之力不假,虽然力量微不足道,但万万不可摄入潇泉体内,尤其目前。她试探不成,反被对方暗算,实不划算。
女子眉心的印记淡化消失,吐完最后一口黑气,香消玉殒。
潇泉低头扶额,眼前一片模糊,喝声打断闻尘步子,“你先别过来,我……缓一缓。”
身体快要下坠,她及时收回十二红线阵法,双手撑地稳住身体。可能是太久没碰到这股力量,潇泉身体反应较为剧烈,忍不住想干呕,还好强忍住了。
她额头布满豆大的汗水,身体愈沉,几乎贴地,使不出力。
一阵清冽香气扑来,闻尘伸手捞起潇泉,一手按住她眉心,慢慢吸出残存的神魔之力。
潇泉恢复几分清醒,看到闻尘在吸取力量,不由大惊,抓住他手腕,“你做什么?”
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一个人修至巅峰,修为必是越来越纯,非常排斥外道异能,不可能轻易容纳其他力量。
想起他学过招魂,潇泉脸色浮现淡怒,“你是修仙还是修魔?不要命了?一具身体只能修成一道巅峰,若再精修对立的道法,身体必会受到亏损,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她原先想学就学了,不深入精修就行,没想到这股深渊巨力对闻尘没有太大排斥,甘愿受其指引。
原因只有一个,闻尘把招魂学到精髓,懂得化用,无异于使用至尊魔力。
怪不得他会被押上判台,留下这么深的刑罚印记,这是真触犯了昆仑乃至整个仙门的底线,没有被挫骨扬灰都是仙门开大恩了。
潇泉难以想象华烨真人到底花了多大的精力去保闻尘性命,还让他稳坐仙尊之位,这其中代价,绝不是她随便能想到的。
青泽山欠华烨真人的岂止是人情,是一条命。
难听的话潇泉说不出口,归根结底对方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难辩对错,或许皆错。
她张了张唇,发不出声音,推开闻尘倒向另一边,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环抱双臂,小心而缓慢地调整状态。
钻心刺骨的痛楚遍布五脏六腑,潇泉一忍再忍,浑身冒着涔涔冷汗,手脚不停发抖。身后隐约响起步声,她闭紧双眼,咬紧打颤的牙关,“……别过来。”
闻尘充耳不闻,把人抱起来坐好,两手穿入她的十指,紧接着一道莹莹华光极缓极慢地流入潇泉体内。
潇泉拗不过他,忍着痛楚端正坐好。
她这么悲愤激动,不只是因为闻尘不要命的冲动,更多归于自责,悔怨自己当初一意孤行,迈入魔道,以至于徒弟跟她学了歪门邪道。
假如、假如她没有收下这个徒弟,是不是就能死得心安理得了?
因为潇泉的废柴之身承受不住太大的力量,闻尘小心输送着灵气,确保灵气足够,能帮她恢复精神身体,慢慢松开双手。
潇泉状态趋于稳定,身体不再颤抖,坐着歇息不想说话。空气弥漫着淡淡的金银花香,她静心定神,无意闻到一丝苦药味。
有个问题她一直没问,究竟是他喜欢金银花,还是因为某种原因常年使用金银花,导致身上散发着花香。
是喜好?还是病用?
潇泉无力深想,只觉这花香药味刺得她眼睛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坐直身体,抬头看他,“你生过大病?”
闻尘似乎有点意外,缄默顷刻道:“以前生过。”
潇泉安静下来,没有刨根问底,转问:“你还去过酆都?”
闻尘:“……是。”
潇泉:“去那儿干什么?”
闻尘用法术碎破指尖凝聚的魔气,低下眉眼,没有说话。
即便他不回应,潇泉仍然可以猜出他去酆都的目的,心中满是道不尽的酸楚。许是心情过于低落,加之脱战不久,她呆坐一会儿,忽往旁边一倒。
闻尘神情微变,将人打捞背在背上,带上银龙准备找出口离开,恰在这时,他脚下空岛变成了沙漠,然后是破城,仿佛他们走出城外遇到的画面全是假象,兜兜转转还是在城里弯弯绕绕,破除刚才的困境才恢复清明。
这里诡异得不正常,不是寻常的无界幻境,必须尽快离开。
前方屋檐下的一角,小乔蜷缩而睡,怎么叫都不醒,应是中了魔道,得去境外解开。
闻尘袖口一动,白鸟从中飞向远方。
青泽弟子听命赶来,看到这等惊骇的场面,来不及惊讶,先把小乔扶起,然后对闻尘讲述刚才的事发过程,“百里仙君,我们原本守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闪电雷鸣,屋子里的难民全变成了纸人,周边的废墟也是一碰就消……是不是能离开无界幻境了?”
“不对,那红色的闪电从未见过,莫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渡劫?”
“呸,你别瞎说,渡劫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要是碰到了妖物,那是得遭罪的!”
弟子们不敢多嘴闲聊,又问潇泉状况如何。
闻尘:“你们先带小乔出去,我稍后就到。”
弟子们点头,带着小乔一起离开了无界幻境,出口就在来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