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香苑进来的几位客人是由梅姨亲自领进,他们各有神态,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用两条白布堵着鼻孔走在后面的某个鲜红衣服的少年。
这名俊雅青年背着一个昏迷的道士,衣着脏乱不堪,和青年干净纯蓝的衣服形成明显对比。外人瞧着都有点龇牙咧嘴,那容貌姣好的青年却毫无反应,淡定把人扛到二楼。
有人道:“梅姨,这是你的江湖侠友?第一次来?之前没见过啊。”
伍梅白眼,“你凑什么热闹?没看见是你自己瞎。喝你的酒去,别烦老娘。”
打发走常客,她又对准备掏腰包的宫璃道:“付钱在柜台。多一分给不了好脸色,少一分饶不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烦……”宫璃去柜台付钱,还是之前那几间的价钱。
伍梅选了一间宽敞舒适的客舍,醒的没醒的都在这儿,等宫璃上来关好门,开始议事。潇泉没有掩盖来此的真实目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伍梅陷入沉思:“所以……你们只是来看花儿买花儿的?在我店里住下以后,碰巧撞见苏卿在弹琵琶,看出她是狐妖,还看出道士赎买的阴谋,这才想方设法把她送走……送去哪儿了?”
潇泉没有道明,“我给她指了一条明路,比在外面流浪要好。”
伍梅追问:“什么明路?”
潇泉卖关子道:“天机不可泄露。”
伍梅扫她两眼,“不说?莫不是……诓我?”
“不会,修行人不打诳语。”潇泉向前倾身,“你要是想叫她回来,我可以叫她回来。先前不知你能包容她的妖身,这才擅作主张自作聪明了,不好意思。”
伍梅边说边翻看指甲,“我包容她是因为她是苏卿,不是别人。假如我救的是一只害人的妖,我不可能任她这么放肆。”
潇泉:“这是自然。”
伍梅的手微微一顿,说起别事:“今日一闹,以后定会有人来我柳香苑看有没有妖了……我不可能叫她回来。只要你没亏待她,那便是好的。”
潇泉静声一瞬,“我看那些姑娘好像出身都不怎么好,似乎还没亲人牵挂,所以你看她们可怜,这才揽到这儿来了?”
伍梅对她说的不予否认,“也不全是。”
潇泉好奇道:“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养姑娘?”
伍梅看着她笑,“想扒我老底?你还是太嫩了。”
潇泉笑着从锦囊拿出银票,“我看你好像有点身手,年轻的时候出去历练过吧?”
伍梅退回她的银票,“都说百里仙君收了一个废柴徒弟,我看你身手似乎比我还厉害,还会用符术……当真是什么都不会?你的实力比那穿大红锦衣的男娃还要差,但一出事,几乎都是你先走在前头。你就不怕自己不敌,死在他人手里?”
潇泉:“原来你是想用我的老底交换啊。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的确在江湖上历练过,但不曾涉入仙门,不知我所言是否正确。符纸这东西只要懂点道行,不管灵力强弱,都可使用。我从小喜欢看点妖魔鬼怪的书籍,学过不少符术,久而久之我便有了自创能力。如你所见,我用的符纸……是百里师父画的,我自己画的没带。不过,我自己画的只能我自己使用,别人修习不一定能成,还有可能走火入魔。”
伍梅对这些不太了解,经过潇泉一番流畅且假中带真的话术,没有质疑,反问:“我看这臭道士杀人之后功力大增,身上不断冒着黑气,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说他身上有东西?”
潇泉:“他不是假道士,但是邪修,修炼的邪术不止能用妖丹提升修为,仙丹也可以。这种野心勃勃不走正道之人,你无法想象他以后会做什么伤害天理的事,能用妖丹助长修为,那就有剖仙丹的一天……这等江湖祸害,就算我不收,昆仑也会出手。”
关于道士身上的黑烟人影,潇泉不好解释。她没有通灵眼的闻尘方便看清事实。
两人似心有灵犀,闻尘出声解释:“凶煞隐匿在道士体内,被我发现,逃逸飞走,但道士杀人增修是自愿。”
伍梅:“意思是,那妖只是藏在臭道士的身上,没做其他手脚?”
潇泉似乎也赞同这个说法,“道士知道自己逃不了,想赌一把。可他杀了人,逃到天涯海都没用。我们暂时押着道士,等天色再晚一点,我们马上行动。”
“行,辛苦你们。”伍梅重重叹息,扶桌站起,“城长应该会在今日过来。他每天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来买花和游城的人太多,要做的事忙不过来。你们要查就快点,不然我就关门了。”
伍梅走后,室内安静下来。
闻尘为道士把脉,发现他心脉受损,恐不能再行修行之道。
宫璃说得不痛不痒:“这就是报应。修什么不好,偏去邪修,活该。”
潇泉坐在旁边,“还有没有其他气息?比如有关那只黑影的。”
闻尘一口咬定:“有。”
潇泉眼神一亮,“哪种?”
闻尘绷着嘴角,“煞。”
青色游离天外,黑夜降临。
刘宅一片宁谧,一间灯火昏黄的房屋里面可怜踱踱人影,刘老爷在屋内走来走去,摸着胡子唉声叹气。
年轻女子坐在榻边,怀抱着熟睡的婴孩,眉间微愁,“老爷,您说今日晚宴是不是太晦气了……以后我们还是只请商客来吧,江湖侠士对我们没有利处,他们只会捉妖。”
刘老爷胡子一翘,“你就是没见识!知道今天碰见的是谁吗?昆仑乃至整个仙门的翘楚!青泽山的百里仙君和宫家二少爷宫璃少君,岂是这些暴发户能比较的?再有钱有权,在昆仑仙君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哎呀……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婴孩被骂声吵醒,蹬着两腿哭个不停,女子表情慌急,连忙哄抱。
刘老爷本就被今日之事弄得心烦,听到啼哭更气不打一处来,喝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母子俩简直一个德行!要不是为了这个臭小子办满月宴,我刘家大门何至于遭到血灾人祸?早知道就不办了!谁知道城长什么时候来?都那么晚了……”
女子知他烦躁,安抚着婴孩道:“可能是后厨做的马肉太腥,真儿闻着难受……老爷,要不我叫人去厨房看看还剩多少?要是还剩的话,拿下去分了……干脆,就不吃了吧。”
刘老爷除了卖马还卖粮食,为了庆宴,将一匹垂暮之年的老马做成几道美食招待贵客。
之前庆生过节没怎么做过马肉,都是一些牛羊鸡鸭,杀马的下人手法生疏,见马抬起脑袋挣扎,吓得砍刀乱剁,剁了无数下才将老马砍死。那血喷得到处都是,下人打了十几桶水才把血迹冲净。
今早对门登门拜访时顺道贺喜,还问刘老爷是不是备了马肉,他和夫人在家好像听见马的嘶吼。
一匹马肉确实吃不完,但分给下人刘老爷又不舍,现在一想后悔至极。他觉小妾所言不错,扬声对外面喊:“王河,你去后厨看看马肉还有多少,还有就拿下去分了。”
屋外响起年轻仆役恭维的谄媚声:“好嘞老爷!”
王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刘老爷语气低沉:“这个畜生,要不是看在他平日做事机灵还算知道规矩的份上,老夫早就扫他出门了。偷腥摸鱼这种人,要不得。”
婴孩哭得越来越狠,女子无心回话,蹙眉只哄。刘老爷听得实在心烦,拿起桌上的瓷瓶往地下狠狠一摔,“再哭就乱棍打死你娘俩!”
他用力的那瞬使空气掀起一阵风,吹灭了屋中烛火,紧接着,屋外不远处传来王河的凄惨叫声。
刘老爷瞪大眼睛,疾步到门边偷看,没看出名堂,心中越发不安。
女子抱紧婴孩惊恐地靠近窗户,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拉开一条窗缝看外面发生了何事。只瞄一眼,便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在冷夜中飘荡。
她倒吸一口凉气,捂紧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受控制死死盯着那个晃荡的人影,当即认出他的模样,可不就是刚刚跑去厨房的王河?!
女子忍不住惊叫一声,鬼上身似的抱着婴孩跑出房门,穿过堂屋的时候险些摔倒,不顾一切跑向大门,但再怎么用力都无法打开,门扉坚硬得如同一堵铜墙。
这时,一只惨白的手搭上她肩膀。
女子身躯猛然一震,瞳孔皱缩,呼吸紊乱得几近哮喘,又在某一刻骤然停滞,然后直直往后倒去,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跑出房门的刘老爷看到这一幕,大声喊道:“来人呐!快来人!”
咆哮怒喊无用,整座宅子陷入漆黑,没有丁点声响。刘老爷惊惧张望着,忽而定睛看向某处,张大嘴巴。
紧闭的大门立着一只黑影,状似瘦马,可见随风飘荡的鬃毛,它□□,如风掠过刘老爷耳边。只一刹,刘老爷浑身抖起鸡皮疙瘩,大脑一片空白。
黑影的形状愈发清晰,刘老爷蓦地瞪眼,满脸不可置信,这只黑影分明就是白日杀的那匹老马!它怎么会在此处?!
刺鼻的气味散发着血腥,刘老爷怔怔望着马影朝自己奔来,眼神涣散,挪不动半步。
恐惧和震慑侵袭了整座宅子,将生机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再无声息。
夜色阴沉,街道凄凉,不知谁敲锣打鼓喉了一声:“走水了走水了!大家快来救火啊!”
附近府宅不多,就那么几座,都是熟悉的邻里乡亲。听见呼救,个个起来开门探头,脸上尽是不敢相信,直到看见一座被熊熊烈火包围的宅子以及外面的城长等人,不信也得信了,赶紧跑回屋里叫人救火。不一会儿,街道很快站满百来个人,互相递桶传水灭火。
不少人唏嘘,白天还好好的刘家怎么晚上就着火了呢?
城长很是奇怪,问谁是刘家对面的邻居,一位披着外衣的中年男人恭敬上前,脸色难看,“城长,是我王浩……”
城长脸色严峻道:“今日刘家办的满月宴,你也在场吧。”
中年男人冷汗道:“在的城长……”
城长:“把今天你所看见的一一报上来,其他人本官稍后再审。”
男人把所见所闻说与城长,城长听完面色凝重,让其他侍卫继续灭火,带着几个随从前往柳香苑。不出几步,有人叫住他:“敢问是香城城长吗?”
来的几人身携佩剑,步履匆匆,便是风姿急忙也难掩其中侠义之气,见多识广慧眼识珠的城长当即认出他们是王浩说的修行人,立刻上前行礼,“几位可是青泽山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