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飞雁大惊,立即冲来。
这声呵斥吓得孙祈心头一震,来不及扭转剑锋,直直劈下。
一步之遥,只差一步。
孙祈猛然抬头,前方站着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月白纱裙略显消瘦,头上唯有两根玉饰点缀。
只稍稍两眼,他迅速收剑,低头赔罪,“不知姑娘突然现身,孙祈多有得罪。”
李惊玉身形一顿,伸长脖子想看清少年脸庞。身旁飞雁没有注意,抱紧她的胳膊退到安全地方,朝少年说道:“大胆刁民,竟敢用剑指着我家小姐?”
孙祈脸色泛红,非常不好意思道:“抱歉,在下没能及时看清小姐过来,是在下的错。如若小姐觉得孙祈此举冒犯……孙祈愿意赔罪。”他不知自己练剑怎么招来了贵府的小姐,不等人发话愣是不走。
看他低头固执的模样,李惊玉打量更加胆大,把人从头到脚全部看遍,最后目光定在那张脸上。
这名少年生得不如世家子弟那般姣好,气势说凶不凶,乖戾至极,额角有道疤痕,有点影响整体美观,但其五官硬朗英挺,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坚毅野韧,像生长在草原的骏马。
这种粗糙外貌李惊玉是第一回近距离见到,在别家小姐那儿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她却不知怎么,对这副皮囊没有抵触,反倒觉得新奇,只叹:好一匹生机勃勃又野性乖戾的马驹。
四周出奇的死寂,李惊玉自知有点失礼,在少年觉察前迅速回神,问:“明日是你比武?”
孙祈低头,“是。”
李惊玉端正身子,又问:“你为何而来?”
孙祈做着行礼的姿态,好半晌不语。
看出他在犹豫,李惊玉给出一个理由:“是因为钱?”她说得毫无情感,好似只在阐述事实。
孙祈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仍旧垂首不言。
李惊玉声冷几分:“抬头,看着我。”
孙祈依言照做,缓缓抬头,一点一点看清她的模样。
三言两语之交,李惊玉便看出他不善言辞,没有强迫他回答,转问:“你刚刚耍的是什么剑法?为何我在书上没有见过?”
“是我师父教给我的剑法。”孙祈说道,“我自幼习武,对剑术熟能生巧。刚刚是自创招式,没有固定招法……”
李惊玉没想到他谈起习武能如此自然流畅,接着问道:“你能自创剑法?”
孙祈:“也不算,就是自己随便一耍,当不得真。”
李惊玉的脑海闪过那对丫鬟的对话,“你是自愿入金骞部下的?”
孙祈默默点头,一副老实巴交模样。
李惊玉心中思量着,身旁却有轻轻嬉笑。
飞雁掩面难忍,肩膀微颤,笑中带苦。察觉两道视线,她镇定止住笑容,没有打岔,示意他俩继续。
孙祈不明所以,眼睛定定向着地面,洗耳恭听,“是。”
李惊玉脸色一凝,而后微笑,“你有把握拿到第一吗?”
孙祈:“……不敢。”
李惊玉围着他转了一圈,低头扫过他破旧的布靴、单调的麻衣、宽窄不一的腰带、色泽干枯的粗发、整齐相交的衣襟。又反转观望一圈,盯着他宽厚的后背、结实的手臂和线条流畅的小腿,眼中隐露欣光,“若你能胜任此位,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
孙祈定在原地不敢看她,“谢小姐好意,在下确实有求,但未曾想过倾尽自己的后半生,只想挣点钱回家。”
李惊玉:“回家做什么?”
孙祈:“我娘在家里等我。”
“原来如此……”李惊玉语气温和,“做千金侍卫的利大于弊,你真要放弃?”
孙祈后退一步,“我野惯了,一直关在府中会不习惯,况且我毛手毛脚,恐怕不能很好服侍千金……”
李惊玉微微一愣,而后笑道:“你觉得待在这里是关押自由?”
孙祈自觉失言,正要道歉,李惊玉却道:“你说的不错,和我有一样的想法,不过你可以跟我赌一把。”
千金开口,孙祈不敢不应,“赌什么?”
李惊玉:“赌在这里获得自由。”
孙祈轻轻挤眉,似是不解。
李惊玉:“你去金骞部下会吃很多苦头,他克扣月钱严重,你待在他那儿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他能给的,我能给;他不能给的,我李惊玉照样能给你。”
孙祈听得脑袋嗡嗡大乱,“李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在金大人手下做两天活,不会待多久。”
李惊玉揭穿这场阴谋:“金骞不会做好人买卖,你上当了。如若不信,自去问他。”
孙祈半信半疑,不再多说,道谢完后匆匆离去,背影有点仓皇。
飞雁不理解,:“小姐,您为什么一定要找他?要是他拿不到第一呢?”
李惊玉:“比试只是一个形式。倘若我有看上的人,李南还会不答应?”
飞雁:“可他已归顺金大人部下……”
“不会。”李惊玉肯定,“御前侍卫选拔严格,就算有金骞这层关系,他也得在里面试任三月才能转正。刚刚他不是说不会待多久吗?到时必会想方设法离开。哪怕金骞有意留人,他大概也不会答应,除非金骞愿意送大钱……依他德行,根本不可能送钱。”
“所以小姐想用钱收下这个孙祈?”飞雁不解,“您为何非要收他?客舍还有其他修士,小姐不再找找了?”
李惊玉没有立刻回应,边想边道:“观其面貌,品其德行,客舍未必会有如他这般人。我就是想知道金骞看上的马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想试试能不能驯服。”
飞雁晓得这名少年合了她的眼缘,道:“可他说话很笨,除了一身蛮力,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看衣着打扮,家里应当贫困。没钱没权,怎么帮小姐?”
“钱权而已,我有。”李惊玉眼有波动,“飞雁,你去查一查孙祈家在何处,顺便帮我送封信,要快马加鞭送到。”
飞雁猜她可能在谋划一件大事,没有多问,应诺一声,随她回房准备洗漱安寝了。
翌日一早,孙祈来到武台旁边抽签,等侍卫念他名字时,日头刚巧正盛。
还未上场,人群便纷纷骚动,都往一个方向望去。
少女身着月白衣裙,淡定走来,旁边有丫鬟为其撑伞,瞧这架势与气质,是李府千金不错。
她一来,全场氛围瞬息而变,两个侍卫忙去搬椅倒茶,金骞则坐着不动,仿若与外隔绝。
孙祈擦擦额角的虚汗,上台与对手面对面而站,在一声呵令之后,拔出未开刃的长剑刺去,拳脚剑法步步到位,运用自如。对手实力与他相当,两人过招打得人心振奋,激情澎湃。
金骞直起懒身,望着武台的方向说道:“看来昨晚李千金大有收获,十分满意孙祈。”
这话听着属实很不像话!飞雁瞪眼撸袖准备骂回去,李惊玉抬手制住,反道:“没有很满意,有劳金大人惦念。不过,你这未入门的手下,怕是很快要与你说再见了。”
“哦?李小姐这是准备抢人?”金骞唇角微扬,“我很好奇,是什么缘由让李小姐非要选他。”
李惊玉:“我也很好奇,他身上有哪点值得金大人提拔。”
“提拔?“金骞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惊涛骇浪,“李小姐何处此言?”
李惊玉目视前方,“金大人从来不做无用功,不是吗?”
金骞登时沉默。
李惊玉:“金大人,您眼拙了。孙祈一个乡下孩子,哪里懂得甚么兵法?你知道培养一个将军要多少年吗?你愿意等,王上不一定愿意。”
这女的竟敢揣测王上心思,不要命了?
金骞轰然站起,跨步过去,阴沉的脸色转瞬即逝,“最近多方的酒楼茶馆总为一个话本女主人公学兵一事争论不休。金某原先很是不屑,如今见到真人,倒是无话可说,几乎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李小姐,话本写得开心吗?李王爷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吧。”
是啊,天底下怎么有那么巧的事,刚好让他看见李千金的笔迹和话本原稿的笔迹一模一样?
李惊玉意外于金骞的心细敏感,但面对拆穿依旧不慌,正面回应:“有争论就有机会,不是吗?”
反正已藏不住,不如坦白痛快。
这话像风一样吹过金骞耳朵,他甚至疑惑了一刹,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不是虚话,沉声笑道:“闺阁出豪杰?金某第一次见,真是稀奇。”
李惊玉不理。
金骞继道:“李千金很有想法,金某懒得挡路。只是这刀还没露出锋芒,你怎么知道它行不行?不怕一片心血打水漂?”
“刀为韧铁,耐打耐磨。柄不回头,不必忧忠,磨砺锋芒只是时间问题。”李惊玉看他,“金大人,你给不了他想要的,我能。”
金骞:“他想要什么与我何干?我有必要完成他的心愿?”
“这就是你我的区别。”李惊玉扬唇,“你不会在一个出身卑贱且贫穷的少年身上花心思,但我会。”
金骞眼神有点兴奋,饶有趣味地打量她,被飞雁斥责也不收敛,笑道:“既然李千金这么有信心,金某便拭目以待。”
“人,我不抢了。”金骞重回椅子躺着,眼含淡淡玩味,“能不能抢到手,全凭李千金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