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家兄弟俩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华烨真人被请到玉虚宫的消息迅速传至三清山，真人仆仆赶至，六位金仙已经恭候多时，他作揖躬身，朝诸仙前辈行礼。

淑女金仙伸手，一缕轻盈泛金光的灵丝从她腕部飞到华烨真人手里。她轻叹道：“华烨，你看着闻尘长大，这缕金丝理应交由你保管。待白宗主出关，再将金丝交予她。她闭关多年，不知出来看到自己的徒弟徒孙双双叛逃，会是什么滋味……”

华烨真人对着金丝怔神片刻。

介怀金仙：“华烨，不必自责。闻尘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孩，有自己的决断，我们相信他不会误入歧途。至于潇泉……我们不好说。神魔大战之后，我们险些魂飞魄散，是你们祖先帮我们想办法蕴养仙气，这才能以仙体的形态留存于世。可即便如此，我们的功力仍不如当年，甚至还有记忆衰退的征兆……潇泉第一次堕魔那时，我正在沉睡，不曾见过她的全貌。前天一见，没什么感觉，只觉她的气息有几分熟悉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但具体是谁，却想不起来了……”

有位赤足金仙打了个哈欠，“啊呀……只要无陵火山没爆发，管她是谁，来一个杀一个，直到杀光为止。”

淑女金仙不予赞同，“此事还是不能马虎。自开天辟地以来，神魔寥寥无几，有也没有潇泉这般强悍，独独能在九州仙史留下一笔的还是几百年前那位震天撼地的魔女……可惜，最后一位山神陨落在了她的手里。”

“甘愿赴死之人没什么好可惜的。”赤足金仙冷笑，“他对得起心上人，却对不起天下人。死了也好，功过相抵。”

所有人蓦然无声。

华烨真人把金丝存入一颗灵珠内，对过往不作任何批判议论。

另一位金仙：“华烨，当年无陵一战，我怎么没见过你？”

淑女金仙插话：“换成是你，你愿意与曾经的挚友为敌、刀剑相向吗？”

这位金仙陷入缄默，然后叹气，“……有道理。”

华烨真人不想他们因为旧事发生口角，出声阻止：“苍澜确有不对，但无陵一战是他最后能够挽回的局面，没有谁敢轻易用散去魂魄作为代价。擅动私情确实不该，但他也不曾忘记苍生太平。再者，魔女是神魔时代留下来毁天灭地的魔种，不用绝法不能消灭。纵使苍澜再有不对，但他依然没有忘记作为神的使命。”

赤足金仙语气无奈：“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被任为主宰吗？主宰能做到与昔日的挚友对立相杀，你却不能。你和苍澜一样都太过重情，优柔寡断……如今闻尘叛逃，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对吧？”

华烨真人挺直脊梁，“我没有资格越俎代庖。他是白清鸣的徒孙，该由白宗主处理，而非是我。”

让她处理自是最好，可如今闭关中的白清鸣没有五感，识海全部封锁，仿若一具躯壳，醒来得看缘分。请她出关处理闻尘出走，可以说是天方夜谭。谁也不知她何时会醒。

青泽山，或许真是气数将近。

赤足金仙拂开衣袖，有点头疼，“你所言也是。”

突然，介怀金仙开口：“主宰……会不会强闯白宗主的闭关之地？”

赤足金仙：“你确定他们两个不会打起来？”

介怀金仙：“主宰是昆仑之主，白宗主应该不会轻易动手。如果真的打起来，我倒想看看究竟谁会赢。”

赤足金仙掂量道：“主宰继任昆仑神脉，拥有金身神力，除非天地坍塌，不然很难死掉。虽然白宗主厉害，但怎么说也是肉.体凡胎，再怎么厉害，顶多只能和主宰战个三百回合。”

“令狐兄，此言差矣。”淑女金仙反驳，“白宗主能一剑劈开魔域，实力定然相当不凡。她在世多年，从未拼过全力与谁打过，真要动起手来，兴许还有开天辟地的杀手锏……此事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下去慢慢聊。言归正传。说到魔域，我想起一件事，潇泉曾经一统魔域，这次落荒而逃，无路可去，会不会和闻尘去魔域了？”

介怀金仙沉吟：“那儿有她的立足根本，应该是最好的安身之所。听说这两百年来魔域一直无主，有几类异族相争，争了百年还是没争出一个结果……唉，这又是何必呢？我还听说，通往魔域的入口极为隐蔽，还被潇泉用法力固封过，几乎没人能找到。”

另一位金仙出声：“找到又如何？有本事进得去，不一定有本事活着出来。”

说多无用，他们只能做云淡风轻的看客，一是有互不干扰的契约在身，二是他们自身还在蕴养中，不能大力消耗仙力，否则可能会魂飞魄散。

关于魔域，其他几位金仙别无想法，最多是觉得那里的牛鬼蛇神太多，有点担忧潇泉会带着势力卷土重来。

淑女好奇：“华烨，你会去魔域吗？”

华烨真人无所想法，“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我不会去。接下来的事也不在我的掌控之内，我无法去说这件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介怀金仙听他话里有话，问道：“你觉得潇泉和闻尘叛逃并不全错？”

“我只是觉得，本来忠于仙门的人突然叛离，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其他的我无权多说。你们有的刚回，有的刚醒不久，这阵子勿忘好生修养，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华烨真人微扬嘴角，揣着金丝去了。

魔域入口各有说法，当年白宗主误打误撞进入其中，并不知入口在哪儿。潇泉曾经掌管这方邪地，具体如何，怕是得问她。只是人跑没了影，想问也问不到。

如他们所言，潇泉带着闻尘和小乔在山洞歇息了一夜，整顿完后，来到一座山中溶洞。洞内有一面完整而泛青的石壁，吹散重尘可以看见一幅龙头图案，其眼犀利，神容凶煞，一副恶态，看着极不舒服。

这儿是魔域的入口之一，当年由潇泉亲手封印，而今细察还发现残存着过去的行迹。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人找到这里，不枉她苦心封印。潇泉走到石壁面前，扭头问道：“你真的想好跟我进去了？”

闻尘用法术扫尽石壁上面的灰尘，石壁的龙头图案顷刻清晰。他目光缓游，没有退缩之意，“走吧。”

潇泉知他心意已决，不然也不会跟到此处。说来也是好笑，她都把人家带到门口了，还要多嘴问一句“进不进去”。

她割破掌心按住龙头壁画，血气弥漫的瞬间，龙眼微闪红光，凶煞之气被某种力量压制着不能进退。随后，墙壁发出一声沉响，如驾鹤西去的苍老龙吟。与此同时，墙壁自动裂开一条石缝，吹出呜呜冷风。

闻尘拉着潇泉后退避开，等了片刻不见风停，便带上小乔结伴同行，强行闯入。这条通道没什么妖魔出没，百年前又历经大战，死伤无数，荒凉得更是鬼都没看见一只。

进去之后，他们先得穿过一片布满紫气毒瘴的枯林。按魔域尿性，中毒不仅会毒发身亡，还会吸引蛰伏在暗处的妖魔过来啃食，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高修妖魔可以感应外来入侵者，为了不打草惊蛇，潇泉让闻尘给自己渡上一层仙气，平安穿进毒瘴枯林，而闻尘和小乔负责斩杀挡路者。

他们不过前行了百尺，周围便有嘶嘶嘻嘻的吸气之音，东南西北无不作响。潇泉有点头疼，“我没记错的话，这儿的毒瘴以前没那么强，聚集的大多也是小妖小魔，但今日来看可能没那么简单……你们多加小心，我尽量不拖后腿。”

闻尘跟在她身侧，和小乔继续警惕周围情况。

潇泉记得自己在魔尊霸主时，魔域外有几只大妖不受她管缚，皆以王自尊，不与她来往。他们的实力被潇泉摸得一清二楚，她不会以任何理由派手下去干扰对方，反倒是那几个常常派妖来窥探她这边。

她一向大度，知道他们对她一统魔界心存不服，但再不服，他们也必须承认潇泉是四海八荒内最强的魔界之主，硬碰硬没有好果子吃。正因如此，潇泉在位的这些年，整个魔域风平浪静，不曾受过起义讨伐，没有自保能力的小妖小魔会自愿或被迫臣服于她。

除焚荒一战，潇泉损失十万魔将以外，没有任何对不起他们的地方。

这片枯林有外来气息。潇泉用心感应，猜测此处应有紫藤魅女布下的迷魂阵。她的迷魂阵是将毒气释放在一定范围内，神不知鬼不觉吸食猎物的魂魄，适用于所有活物，包含妖魔神仙。

闻尘似乎早已知晓，给她潇泉渡的仙气没有让她感到任何不适。小乔的实力尚还不知，看她屏气凝神，全力对外提防，应是做好了防护。

三人行至一半，四周毒气渐浓，颜色近于黑紫，比来时的浓度更重。

潇泉听见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和风声蜂拥靠近，想起紫藤魅女擅长养蛊，立刻反应过来，冷静道：“是蛊尸。别乱动，不要发出太大动静，其余的我们静观其变。”

闻尘停身，脚步轻踏，散出一圈水纹状的金色仙波，之后再无动作。如潇泉所说，静观其变。

仙波没入紫气毒瘴，像是起了作用，周围稀稀疏疏的脚步声蓦然消失，气氛陷入死寂。

猛然间，几道身影自上空坠来，有只蛊尸还没落地，便飞快伸手抓向潇泉。闻尘闪身过去，飞袖将它拍到百步之外。

下一刻，所有蛊尸争先恐后地奔来，它们身上缠着紫藤花或是树藤，不着丝缕，就靠这些花瓣花叶蔽体。

这群蛊尸的臂膀和双腿比常人要纤细有力，有的倒挂树梢，张开大口，一只只颜色妖艳的虫蝶从中飞出，还携带几片紫藤花瓣，怎么看怎么怪异。

闻尘在潇泉脚下画出一个金圈，留下银龙在此守候，飞身穿梭在枯林间，吸引蛊尸注意。

效果见效，蛊尸听见他的动静，源源不断冲去，抓向潇泉的蛊尸越来越少。即便如此，潇泉仍不敢掉以轻心，用血在地面画出符阵将周围毒气吸入其中。

她能力还没恢复巅峰，阵法效果谈不上强悍，但能发挥一点是一点，保证能看清十步以内的东西也是不错的。

小乔在不远处与另一批蛊尸厮杀，两手空空没有武器，力道却强得暴力，可以徒手撕开蛊尸的躯体，并且打烂成泥。她身手敏捷如猴，能够轻易上树，被枯木划出的伤口留下血迹，而血液竟使那处变了颜色，更青更嫩，似有回光返照之象。

死气沉沉的尸群闻到血气，止足踌躇，缩着脑袋退后，不敢再走。

这是为何？

潇泉紧盯小乔，发现她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指甲也锋利得厉害，乌黑长发散成瀑布，从这株树跳到那株树，将蛊尸耍得团团转。神奇的是，蛊尸抓不着小乔，又碰不到潇泉，转而去围攻另一边的闻尘。

这边，闻尘已经歼灭大半蛊尸。他没用仙术护身，在浓密毒气中稳步穿走，一指一掌倾出无穷无尽的仙力，将蛊尸打成虫蝶、碎成粉末。几许尘埃轻轻落在他发上，又被丝丝仙气拨开挥尽。

这一批蛊尸除尽，下一批蛊尸紧接赶上，没带半点歇停。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潇泉示意银龙帮她看好小乔，她则继续坐着画符。因为这只手掌鲜血不够，又借银龙划破另一只手掌，用新血在地面画出十分邪恶的图案，想用更邪恶的势力镇压此方妖魔。

正准备起阵，一抹纤细紫影从天而降，锋利两爪就要袭向潇泉。小乔咬牙飞奔拦在潇泉身前，一个猛扑和女妖缠斗起来。

女妖的利爪比蛊尸厉害得多，小乔防备不慎，手臂被抓出一道口子，鲜血飞洒到潇泉脸上。刹那间，潇泉心脏骤停，大脑陷入短暂宕机，而后闪过无数画面，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火山喷发、无数修士妖魔交战的场景。

她可以确认这不是自己率兵亲征的焚荒之战，可这陌生的战场却有主宰、华烨真人和……师父的身影？

虽然画面一闪而过，但场面严峻浩荡，数人负剑而立，悬于尸海血河之上，仿佛合力就能翻天覆地，将妖魔歼灭除尽。如此壮烈，潇泉不想注意都难。

看规模局势和在场人的面孔，大有可能是昆仑记载模糊的无陵之战。焚荒一战尚且死伤二十万仙魔，潇泉无法想象这种场面到底牺牲了多少性命，又是因为什么而战。

师父一定还有事情瞒着她，一定有。

这么重要的场面，为何小乔体内会有相关记忆？还必须沾血才能知晓……潇泉思绪万千，脖子倏被一只手紧紧掐住，直接给她掐清醒了。

女妖灰白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潇泉，吐出信子就要咬。小乔反应迅速，抓住女妖肩膀往后一拉，和她滚到远处打成一团。

潇泉爬起来想着用符咒帮忙抵抗，但沾过小乔鲜血的脸庞骤然生疼，似有一股无形力量钻入她身体，掠过肺腑心脏。慢慢的慢慢的，她浑身都烧如火炭，从里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