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晚辈一听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凶”,即刻提高警惕,紧紧挨着潇泉。
这条街的石板地面有数十道凹陷下去的脚印,横竖交错、错综复杂,溢满了力量,可见当时厮杀惊心动魄。
街道尽头躺着几具尸体,从体型和穿着来看,正是酆都夜巡的阴兵。
小明吃惊地张大嘴巴,欲要呼声,阿幽赶忙捂紧他嘴,把人拉到阴暗逼仄的角落里藏了起来。
少年后知后觉有凶事将至,强行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回头一看,潇泉同样蹲在旁边观望,就是不见闻尘。
小明拉住潇泉,“你家徒弟呢?赶紧叫他藏起来,贸然使用仙术对付食金鬼是在自寻死路。”
潇泉:“放心,他自有分寸,而且他不止会仙术。”
小明:“是吗?我怎么看你好像不是很放心的样子?”
潇泉没有说话。
四周氛围骤然压抑,一股邪恶力量正往闻尘的方向聚集。潇泉不能再等,带着这两名少年往反方向跑,“你们这两个小鬼先回宝阁,现在外面不太安全,早点回去早点解脱。”
小明一个急刹停下,“你不走啊?想留下来给它当零嘴?你没看到这么多阴兵尸体?那可都是食金鬼干的!”
潇泉不答,一把拉过阿幽,叫他拽着小明赶紧往宝阁那边跑,然后自己赶回场地,找到立在墙后的闻尘,轻问:“它过来了吗?”
闻尘轻轻点头,拉住她的衣袖往墙边靠拢。两人默契不言,有话想说就在对方掌心写字。
时局不等人,大地逐渐颤抖,震动声愈来愈近、愈发震响,两人皆能感知发出动静的东西是何等庞然壮大。
潇泉抬头看向闻尘,摸着他的脑袋往下压了一下。闻尘身形微顿,顺着她的手势轻轻弯腰。
不知怎么,大地的震颤倏然停止,一片死寂中到处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潇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想拉着闻尘一起躲到墙壁另一边。刚一伸手,对方便拉紧她往墙外避开。
“轰隆!”
原先他们隐身的墙体被强大的力量敲碎。
来不及看那只怪物,闻尘把潇泉带到远处,“往店铺的方向引。”
潇泉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和闻尘往反方向勾引食金鬼。食金鬼紧追闻尘不放,路过的时候抬起阴兵的尸体嚯嚯砸向前方。闻尘后仰避开,往店铺的方向赶,飞过另一条街道,卷起碎裂的甲片飞向食金鬼。
甲片是从砸过来的阴兵身上取的,其坚硬强度不可小觑,又有功力加持,几乎飞若利刃。
潇泉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想到底要不要速战速决,忽而听到阵阵铿锵之声,想了一想,还是决定不给闻尘添麻烦好。
他不能使用仙术没错,可除却仙法,单凭功力也能守住自身安危,好歹有两百年的修行阅历。
潇泉转头寻找阵声来源,听清楚后,了然是阴兵的步声,于是在附近找到掩体藏了起来。
一众阴兵大步走入这条街道,发现街道地板有凹陷、碎裂和其他巡逻阴兵的尸体,立马杀气腾腾,嘴里呜呜两声,兵分两路开始集结附近的阴兵。
潇泉不晓得它们言语是为何意,但绝不能让这么多的阴兵发现闻尘在与食金鬼搏斗。闻尘打算将食金鬼引至店铺那边的阴兵面前,如果途中与其他巡逻的阴兵撞见,计策将会泡汤。
至于为何只能引到那些阴兵面前,是因它们有官府大人护着,可以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它们,让它们大人解决。
这位官府大人肯定离店铺不远,不然也不能用妖术揭下潇泉贴在门上的符纸。
潇泉深吸一口气,待它们走远,去阴兵尸体身上搜寻几样物件,然后狠狠一敲,尖锐的金属抨击声一下在黑夜里荡开。
所有远去的脚步声骤然停下,潇泉没有犹豫,在井然有序的街道横穿快跑起来。为了拖延时间,她翻上屋顶这里跳那里跃,丝毫不给阴兵预判的机会。
阴兵追不上也抓不到,没有足够灵活的意识翻上屋顶,追得干急,有时还要潇泉停下来等它们。
潇泉微微喘息在屋顶上蹲着,小声感叹:“怎么两百年过去,酆都还是没加强阴兵的活力?”
这群阴兵身高至少八尺,身材魁梧壮硕,头盔露出两只冒着绿光的眼睛,不见一丝生动表情。它们力大无穷,一刀可斩腰,所有被逮捕的人都会恐惧嚎啕。不过,一旦发现它们的弱点,其实也就那样,没那么可怕,比如当下。
潇泉跟它们周旋了几回,在新的街道又遇见了几具阴兵尸体,不禁皱起眉头。
闻尘不是引食金鬼往店铺那边去了?这儿怎么还有阴兵尸体?难道食金鬼路过杀的?
潇泉不确定是不是食金鬼之前干的,看着阴兵紧追不放,有点发愁。她坐在屋顶歇着,庆幸酆都的屋顶够高,它们爬不上来。
下面的阴兵知道抓不住她,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其中有个阴兵止住追步,好奇靠近那几具阴兵的尸体,然后蹲下盯着。
倏忽之间,尸体的右臂狠狠朝天一抓,竟直直掐断了阴兵的脖颈!
一颗头颅直接骨碌碌地滚在地上,所有阴兵循声望去,只见那具尸体摇摇晃晃站起,开始与断头阴兵扭打在一起。
阴兵们觉察不对,上前分开它俩,岂料那阴兵疯魔似的到处挥舞,一拳就能给其他阴兵捶成骨折。
潇泉眯起双眼暗道不妙,站起身来欲要跳下屋顶。还未走到檐边,一阵震颤自远处传来,她一下提神,趁阴兵不注意,钻进不远处盖着毛毯的摊桌底下。
来的不是别物,正是方才追击他们的食金鬼。
食金鬼通体泛着暗暗金光,高有两尺有余,手脚大过圆盘,面若慈祥堕佛,一掌一拳地拍开周围所有阴兵,毫不留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为何在此?闻尘何在?
眼见食金鬼一点点杀光巡逻阴兵行伍,潇泉不得不溜出这条街道,往店铺的方向狂跑。
大地的颤抖越来越近,她被迫钻入另一个墙角,捂紧口鼻静静等待。片刻,一只暗金色的手掌穿通她身旁的墙体,一双紫黑色的眼睛从裂缝中幽幽冒出,死死盯着她。
潇泉破例使出功力,一脚踹去,食金鬼当场飞到墙的另一头去了。
先前她隐忍实力是不想气息被酆都那些人感应,眼下危机要命,想藏都不行,只能先踢一脚了。
情况特殊,不可恋战,潇泉踢完这一脚又继续往店铺的方向跑。
她不信遇不到那位官府大人,对方派兵来夜查店铺,摆明是知道了食金鬼的存在,出兵试图缉拿。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索性让潇泉把食金鬼引给那位大人处理,之后再找闻尘。
一条街道就这么奔到尽头,潇泉仍被食金鬼紧咬不放,就在她要踹出第二脚时,另一只庞物从上方坠下,想要扑她。
潇泉看清之后,瞳孔骤然缩紧。
原来还有一只更大的食金鬼!那是不是说明闻尘拖延的食金鬼其实是之前跳出来的那只?如今两只前后出现,他却不见身影,潇泉极是担忧。
她一边努力寻找闻尘,一边躲避两只食金鬼的进攻,翻身退步侧首,用了无数姿势闪避。
它们修为匪浅,但潇泉仅凭三成不成器的神魔之力恐怕难将它们杀绝。她没有放弃,也顾不上会不会暴露身份,画了两张符纸贴在食金鬼的脑门上。谁知还没定身,它们又在同一时间将符纸撕了下来。
也是,能撕下第一回门上的符纸,必然也能撕下脑门上的符纸,是潇泉大意了。
闭市的酆都更加昏暗,潇泉在模糊中看见一抹青白,正是闻尘今日所穿的衣色。她上前去拉那件衣袍,结果衣袍后面出现了一张慈祥眉目的金色脸庞!是食金鬼!
潇泉抬脚就要退开,手臂却被这只食金鬼紧紧抓住,仿佛再用力就会被活活扯断。
诡计得逞,食金鬼露出诡异的笑容,对潇泉越发用力。潇泉尚还承受不住这般诡谲的力量,咬牙忍痛想再试一次定身。
食金鬼没那么多耐心,蓄力朝潇泉脑袋拍去。
“砰!”
一颗脑袋无情滚落在地。
潇泉缓缓抬头,看见断头的食金鬼身后站着一名两尺高的白衣女子,其面庞被一张布满歪扭古文的白布遮挡,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和一口红唇。她头戴银蛇钗,乌黑垂发如瀑,两袖飘若流云,悬在食金鬼脖颈上的手掌纤似冷玉,没有一点温情。
更惊人的是,白衣女子身后站着两列身姿挺拔健硕的阴兵,与巡逻阴兵体格气势极有差异,更为威猛英气。他们抬着一顶白花花的轿子,两边轿檐各坠一只精致银铃,轿子门帘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潇泉瞥了两眼,确定这是酆都的字,还是酆主常用的文体。
来者身份,潇泉已然猜到了大概。
那群阴兵按兵不动,白衣女子径直飞到另一只食金鬼面前,一拳将对方的头颅打出,出手果断而狠戾,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斩除这两只食金鬼,便只剩下潇泉和他们博弈了。
夜风之中,白衣女子立在对面,怀抱一根枯枝,白靴轻点地面,如磐石屹立不动。
潇泉动了动被食金鬼抓住的胳膊,没有跑也没有辩解,只问:“敢问阁下可是白灵白大人?”
话音刚落,白衣女子踮起的脚尖轻轻落地,裙摆之下阴风荡荡,如注云雾,泄流四散。她对潇泉伸出食指,纤长红甲微微一屈,并未言语。
潇泉被女子弹出的这股妖力震得后退两步,她摸了摸身体,没觉任何痛楚,狐疑之际,白衣女子却倒挂一般飘入轿子,没了声息。
空气静到可以憋死一只苍蝇,潇泉往旁边挪动脚步,看轿子没有动静,再挪动脚步试探女子的态度。谁知左脚甫一落地,轿内便吹出冷风将她卷了进去。
来不及反应,潇泉便被白衣女子紧紧掐住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