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过逍遥仙君。她确实厉害,前年外出平灾救了一镇百姓,还有一位仙君,叫什么来着……”
“你是不是想说李傅?”少年指点,“李傅出自小门小派,修行十年,资质不错。逍遥仙君救他一命,他想报答救命之恩,奈何仙君不受,说他有这番心思,不如考取昆仑仙位,获取更多机缘,增强法力,拯救民生,亦能救自己。”
李傅铭记在心,一年之后成功考取昆仑仙君之位,自号扶真。
稳好生活,他每隔一段时日就拜访青泽,带着许多潇泉感兴趣的把戏和丹药珍品,说是奉还那年的救命之恩。
潇泉本不想接,奈何对方已经三登师门,再不受礼说不过去,左思右想,到底将谢礼全部收入偏殿,算是给对方一个情理答复。
送出谢礼,李傅不再登门打扰,但还是会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出现在潇泉身边,有妖除妖,有魔除魔,闲情时候还会用笑话逗一逗她。时日一久,潇泉觉得两个人好像也不错,欣然尝试接受李傅。
身边人皆知她与李傅关系匪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该问的都没过问。潇泉没有遮遮掩掩,也没大张旗鼓,偶尔请李傅到山中作客。
彼时李傅已脱离旧派,不受规矩拘束,可以客人身份在青泽久居。不过,当时他觉得前脚刚与女方确立关系、后脚就踏进人家家门不好,因此只坐半日,不会过夜。
而今一年过去,李傅和潇泉感情愈发深厚,过夜随心。
“反正两人就这么相识相恋,大家看在眼里,没人反对,毕竟确实郎才女貌、令人倾慕,白宗主都没说什么。”
“我记得白宗主不是不喜谈情爱?怎么她这般放纵逍遥仙君?”
“逍遥仙君好歹是她座下独苗,破一破例又没什么。再说,逍遥仙君跟扶真仙君在一块后,人变温婉许多,有什么不好?”
话间,一双素净云锦长靴步入视野,整座学堂陡然安静。
三人不约而同抬头,蓝袍少年面无表情站在跟前,声音几乎冷得人打颤:“妄议仙君,依堂规处罚,扫堂三日。”
谈论的少年质疑:“有这堂规吗?我怎么不知?”
闻尘神容不改,语意坚定:“质疑堂规,扫堂七日。”
少年:“……”
以为反问能得结果,谁知对方像个冷冰冰的木头,根本不通一点人情,还加罚天数……少年们敢怒不敢言,憋住话语,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闻尘亲自下位亲自规整堂内纪律,堂内同窗纷纷收好懒散之态,止住闲话,看书的看书,写字的写字,睡觉的睡觉,度过枯燥无味的今天。
熬过开学这段繁忙时日,学堂渐入正轨,每日习字、念书、练剑、悟道,诸多学子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一到放学,整个人立刻从死气沉沉变得生龙活虎。
闻尘常会抱着一堆收集的书卷竹简到潇泉书房,潇泉得空会趁时批注,无空会请闻尘帮忙批注,有时也会请李傅。
李傅时而出现,时而消失,闻尘早已习惯。
这日,他放学照常抱书走往潇泉书室,却在透过纱窗看见什么之后,停驻门口走廊良久。
室内,潇泉一袭俊逸白衣,立在案前提笔作画,模样认真;李傅站在一旁慢慢研磨,时不时探头看她画作如何。
闻尘听不清李傅在说什么,只瞧见潇泉低着眉眼,唇畔带笑。
少年从未觉得昔日温暖的笑容会在今日变得这般刺眼,原地沉默半晌,微垂眼皮,抱书走入。
见闻尘怀抱书卷进来,潇泉搁笔过去接书,放在一旁堆满书籍的案上。
她不看少年,扭头继续作画,“再过八日是第二次月考,需双双组队在谷川捉妖五十只。我看你邻座的姚典性子不错,又刚好差人点拨,不如你俩为伍,如何?”
考核组队一般由学院师傅定夺,潇泉一般会把资质存有差异的学子组在一起,且差距不能过大,以免有人拖后腿。
姚典是闻尘右边隔着一条过道的邻座,对谁都温和礼貌,但亲密接触的不多,只有前桌三清山弟子林少桦还算来往频繁。林少桦是一个性格温淡、剑眉星目的女孩子,课间会照顾姚典修习,然后礼貌请教闻尘。
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同窗关系,性子相容,存有默契,是潇泉的第一首选。不选林少桦,是这姑娘有独立能力,而姚典差些,需人点拨,这是次因。
闻尘盯着案桌,“弟子无异议。”
潇泉点头,“既然无事,退下吧。”
是以闻尘已经长成少年,能够独立完成公事,她不能像从前那样悉心照料,要适当保持距离。
这种道理,闻尘如何不懂,抱拳告辞离去。
学院月考月月不同。
这次考核,学院所有弟子要带上昆仑发放的捉妖网进谷川收猎妖魔鬼怪。如遇险情,可靠通讯镜传话,会有专守考场的仙君相救。
闻尘和姚典被分到谷川东南,考核当日,两人没有多少交流,收拾好东西便步入林中开始猎妖。
姚典走在后面,见闻尘目不转睛向着前方,问道:“闻尘,你师父不是教过你顺风耳?你能听到周围有啥声音没?”
闻尘:“没。”
走了一会儿,姚典抬头望着灿灿阳光的蓝天,摘来两片野生荷叶,一叶戴在自己头上,一叶递给闻尘,“你要不要?有点晒啊。”
闻尘看了一眼,“不用,多谢。”
姚典点头,丢掉多余荷叶,跟在后面。
谷川精怪多为不入流的低修,凡是趋于杀性者,会被学院弟子当作考核目标追缉降服,无杀性未开智者,会酌情放生。
闻尘和姚典照此规矩追降数十只妖,待总数刚满五十,立马停手,赶回起点去敲钟。只要敲钟,便昭示任务完成,考核会自动终止。
回返路上,天云变幻,姚典找到原来那处荷叶塘,摘下新叶递给闻尘,“也不知会下甚么雨,你接着吧,小心把逍遥仙君给你的银簪淋坏了。”
有时谷川降雨带有腐性,虽然可能性小,但闻尘还是接过荷叶戴在头顶,“多谢。”
像是窥见少年心情,姚典弯起嘴角,笑露兔牙,“闻律守是真的很在意师父给的东西呢。可惜我没师父,只有爹娘,要不然也能体会师徒之间的亲情。”
闻尘身形微顿,第一次正眼看她,“亲情?”
姚典义正言辞,“有什么不对?书上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逍遥仙君身为女君,对你来说不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吗?”
闻尘:“……”
姚典自顾自说:“如此说来……那扶真仙君岂不是你后爹?”
闻尘神情冷峻,回答她这个荒谬又可笑的问题:“不可能。”
姚典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他半晌,“你是不是不喜欢扶真仙君?”
闻尘没有否认,也没肯定。
“正常。假如是我,我也不喜欢扶真仙君,谁会喜欢一个分走师父爱的外人?”姚典边走边说,“不用太难过,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何况你师父那么洒脱豁达,行走路上难免会遇到一个志同道合、可以一起仗剑天涯的人。看开一点,以后你也会的。”
闻尘止住脚步,“我不会。”
姚典有点出乎意料,回头看他。
闻尘继问:“你指的志同道合,是哪一种?”
姚典想了一想,“性子相合,喜好相近,志向同道,能够互相包容的吧。”
闻尘:“真如你所说,李傅并不相配。”
男人的性情和为人处世的方式与师父有明显区别,他隐忍、温柔,同时又无情、刻薄,不会像潇泉那样打完巴掌给颗糖抚慰,而是肆纵伤口流血结痂,深入教训。
闻尘第一次见他,就不喜欢。
姚典挠头,“这个词我随口一说,你别较真啊……其实两人性格相反、志道不合,也能在一起,前提是看双方愿不愿意互相低头。”
闻尘不再说话,将兜满五十只妖的捉妖网绑在腰间,往前走去。
姚典心想可能是他不愿谈及讨厌的人相关,自觉闭嘴,跟上脚步不算急促的少年。
天色越来越暗,沉沉乌云欲压头,不一会儿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两名少年快步赶回,半天没走出去,渐觉不妙,想着用通讯镜唤人来救。可闻尘抬手一摸,哪有什么通讯镜,腰间空荡一片!
他蹙起眉头,一把抓住姚典,往没有树林遮掩的空地跑去。
草泥地面不知何时出现一条条横错交织的藤蔓,随着他们的脚步从慢到快爬行,速度惊人。
见状,闻尘甩下松口的捉妖网,结下护障,和姚典站在障内,一个传讯,一个防守。
很快,网口被它们挣开,无数妖怪从中飞出乱窜。无一例外的是,所有靠近藤蔓的都被吸尽修为,魂飞魄散。
姚典深吸一口气,不停念诀通灵传讯,但不管怎样尝试,都有一股无形力量在打断压制。她即刻明白,速道:“闻尘,这地方不能通讯,被对方控场了。”
闻尘拧眉,无视附近苟延残喘的妖怪,速速坐下屏息凝神,闭上双眼,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一抹黑紫影子藏在一株大树根下。
对方似是有所感应,流星似的窜没了影。
闻尘暂时不管,迅速闭上通灵眼,飞到旁边树上开启另一双千里眼,在阴云密布之外的地方找到一处没有污秽的干净出路。
他跳回地面,对姚典道:“你顺着我的剑气出去叫人,我留下来断后。若不如此,我们谁也走不了。”
对方能悄然偷走闻尘绑在腰间的通讯镜,又能同时吞杀这么多妖怪,修为肯定远超想象,不是说能打就能打的。
姚典知道轻重,重重点头,“好!”
言罢,闻尘劈出一道剑气,一条浅蓝灵光霍然横穿林间击退黑暗,这片密林当即形成一明一暗的相对之势。
姚典一刻不留,顺着剑气的指引一路狂奔,没有回头。
被发现存在的大妖不再遮掩,立马显形往少女方向冲去。闻尘施法起阵拦住,未料激怒对方,爆出一声刺耳锐鸣。
这声不像尖叫的尖叫极具幻性,他不能两顾,被迫捂住双耳,以防中计。
叫声的持续时间比想象中还久,闻尘预感自己耐力迟早会被消磨殆尽,心里一横,念诀将剑插入地里,单膝跪地,握紧剑柄,强撑将倒不倒的身体。
适才松手插剑的间隙,叫声钻入失去捂护的耳朵,闻尘倍感头晕目眩,眼前视线愈发模糊血腥,淡淡腐味从头顶弥漫开来,裹挟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想要呕吐。
恍惚之间,有一双惨白赤足在跟前一晃一闪。闻尘咬牙闭眼,转动剑柄欲布降魔阵,结果一阵阴风过来将他翻倒在地,怎么爬都爬不起来了。
此妖修为远在他之上,这场战斗无非是在以卵击石,自打自脸。
闻尘躺在地上,面朝天空,透过模糊视线看到一只苍白开裂的手朝自己脑门抓来……
一声剑啸冲破阴暗压迫,随之而来的是前辈的怒吼:“大胆妖孽!竟敢杀我昆仑仙徒,速速受死!”
这名仙君五大三粗,扛着大剑用力一劈,直碎瘴气幻镜。其余同行弟子打好配合,立马布阵困住大妖,让它无处可逃。
闻尘无力再看具体战情,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许多脚步朝自己靠近,困难的呼吸也随着空气的净化慢慢变得顺畅。
可惜他再努力坚持,还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