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潇泉所说,这几日都是闻尘提着食盒来送饭,每次会陪她坐上半日时间。
有他存在,潇泉情绪稳定些许,但还是常在深夜复发。
她知道自己病了,病得不轻。越是如此,她越想逃离。
闻尘探望的这些天,潇泉预感百查司的仙君将至,内心反复挣扎,终究还是遵从内心真实想法,在一次共饭之后留住少年,坦诚交代:“我不想待在这儿,你能放我走吗?”
闻尘怔住,神情认真道:“上面有八卦镜,你走不了。”
潇泉从进阁以来就被封着法力,不仅对八卦镜没法,也无法靠近它,只能在睡觉的地方自由徘徊。
潇泉:“挪开就好了。”
她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已求之,也清楚这个要求是在为难对方,因而没有施加压力,蜷坐在榻上发呆。
发呆走神是潇泉在禁阁的常态,偶尔的不吃不喝,身体日渐消瘦。闻尘看在眼底,想尽办法让她高兴起来,可因为执念不成而被逼冷静的人如何会发自内心高兴?他所做的,不过徒劳。
闻尘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离开,你会去哪儿?”
“暂时没想好。”潇泉望着地面,碎发如渡边芦苇般一飘一摇,随风飘动。
闻尘缓缓蹲下,仰头望她,声轻如水:“现今九重楼有重兵把守,进不去的。”
原来,她的事情他都知道。
“我不去了。”潇泉埋下头去,“我只想出去。”
闻尘上前拉她坐直,自己退步站立,无言无语。
她显然没有考虑他擅自放她离开的后果,不过看她现在情况,没有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就不错了。
他有点后悔那天没有调查看到的那本书册,不然就有机会阻止今日局面发生,只是时间不能回溯,再如何都无法改变现状。
闻尘将自己没入自悔的浪潮之中,他听见内心的自己在尝试反抗戒律,那种声音嚣张而疯狂,快要夺人神智。
他咬牙闭眼,睁眼之时,眼中已然一片澄明,“如果不能出去,你会如何?”
潇泉没说如何,只道:“我一定要出去……一定。”
闻尘静默半日,应道:“好,等我两日。两日之后,我来找你。”
潇泉略有激动:“好、好。”
说过两日便是两日,闻尘夜入禁阁搬掉八卦镜,叫醒潇泉,帮她穿衣穿鞋。潇泉知赶时间,动作迅速,穿戴完毕就盯着少年。
看她没有丝毫留恋,闻尘心脏不禁一抽,丝丝麻麻,几分酸楚。他假装问得轻松:“……还回来吗?”
潇泉身形微顿,没有回头,“会。”
说罢,她往门外赶,闻尘一把将人拉回,道:“药迷不了守门仙子多久,你出门往西边小路御剑飞行,有多远走多远,日后……”
日后,她还能回来吗?少年失神。
“……这些天,辛苦你了。”潇泉脑袋空白一瞬,不知该说什么,觉得喉中干涩,分外难受。
她扭头转身,手掌却被少年抓着迟迟不放。
潇泉回头,不知怎么,慢慢就看不清他的脸庞了。似想起什么,她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一字一词。
闻尘慢慢放松手中力量,上前拥她,温玉般的脸颊轻轻擦过她的鬓发,“不用担心我,我会一切安好。你说过,只要我叫你的名字,保我万难,也能逢凶化吉。”
他肩处的衣衫被一滴滴濡湿,他却好似没有觉察,擅自主张摸她发顶,“如果你觉得待在此处不能快乐,那么我就帮你远走高飞。不必因为牵挂再回,追随本心就好。”
少年清楚,今日一别,他们将会成为陌路。
一个为了追求真相而执念出心魔的人,昆仑必留不得,而羽翼还未丰满的他,护不住她。
他能做的,只有放她离开。若是将来切断师徒关系、横刀相对,也没关系,只要对方幸福就好。
两人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潇泉有点怔神,双手自然垂放,感受被环抱的力量越来越紧,不知怎么心如流水般涌动。
听少年几言,她似乎清醒几分,“你放我有错,但你天资聪颖,又为剑仙徒孙,昆仑不会为难你。小尘,现在师父自身难保,没有能力护你,也没有理由带你出走,所以……你就留在青泽,好好修行。来日有缘,定能再见。”
她不知出逃后,昆仑会追缉她到何时,若能网开一面,她还有机会改过自新;但若执意将她贬为罪人,那么她可能死都不会回来了。
她对此处已经生恨。
闻尘颔首,“嗯。”
在少年的掩护和带路之下,潇泉成功走出布设压制的禁阁,法力自然恢复,一路西行,至无人之地,召唤赤霞,御剑飞行离开青泽。
离开之前,闻尘立在路边仰望她的背影,久久不离。
潇泉回头看了几眼,忍痛回头,加快剑速。
她暂时不想被抓,至少在查清师姐死亡真相之前不能,所以现在是能跑多远跑多远,尽量避免与仙门修士打交道,尤其是昆仑中人。
这趟出行她没什么头绪,但思绪在冷夜中愈发清晰,飞离更加用力,掐着遥远距离落地。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不信自己掌握命运还不能做想做之事。
为了维护千百年来不破的规矩和九重楼的秘密,老家伙们不惜轻视人命,潇泉只觉庆幸当年自己游手好闲不问世事,没被死板无情的门荼毒彻底。
不论如何,人是在他们地盘死的,既然给不出合理的死亡答案,潇泉不会轻易罢休。
她张开手掌,轻声说道:“招魂……还差最后一步。”
若能学成,招得师姐魂魄,一切皆有机会真相大白。
潇泉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半路时不时碰到妖魔邪祟作怪,甚者还好奇上来瞧探,拉她的头发裙摆,咕哝低语对同伴说着什么。
她不欲搭理这些低级妖邪,继续寻找合适的地方落脚,没有破烂小镇,一个简陋山洞也行。
夜色越来越黑,潇泉寻找的这一路上老是感觉周围黑幕蒙着一层深红,无数双眼睛在看不到的地方死死盯着自己。
她屏息凝神,拖着这具深觉疲惫的身体缓行,走出这片不算十分广阔的树林。
不知行过几里,潇泉的意识已近崩溃的边缘,在迷迷糊糊的视野中瞥见一座座交错矗立的房屋,周围依稀响着聒噪嘈杂的声音。
她看不清路,摇摇晃晃摸黑走着,迟钝避开那些从身边路过的黑影。
突然,有一团身形高大的黑影挡在路前,伸出利爪拨开她眼前发丝,呜呜朝同伴低语。
潇泉听不明白,立在原地呼吸不动。
那团黑影见之,将她扑到在地,呜呜哇哇喊着,嚣张不已。同时,周围几道颜色深度不一的黑影跟着过来压住潇泉,到处扒拉她身体。
一双双锋利的爪牙划破肌肤,或深或浅的疼痛钻心入骨,潇泉却无力反抗,倒地挣扎着,衣袍碎烂,骨肉分离。
刺鼻腥味渐渐充满空气,她隐约在夜幕中看见一名红衣女子赤足朝自己走来,脱下那件外衣盖在她身上,那些黑影受到惊惧,一哄而散。
“姐姐,这位陌生姐姐好生奇怪,不止散发着仙气,还有魔气。”一名无袖布衣的稚女探头到潇泉头顶上方,“呀,还是重瞳!红色的,不过不怎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