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尘盯着地面,声如细雨,“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白清鸣停足,回身望他。
清风沙沙而过,一祖一孙就这么相视顷刻,最后少年率先低头,“……弟子有错,请师祖责罚。”
白清鸣一手横在腹前,一手负在身后,看着少年自责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悲情。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道:“你从小恪守规矩,却能为她抵抗命令,我先想到的不是你的过错,而是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用心教你。”
不然,也不会让一个当初人如木头的少年懂得擅自变通。即便这是一个错误,但也证明了潇泉待他真心,而他自然也以真心回报,不惜违逆将近十年的人生观念。
闻尘没有说话,只听清风哗哗啦啦地扑到他的脸上。
他好像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这种怅然会伴随自己许久,哪怕飞升成仙,也弥补不回。
下山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人很快到达山脚,御剑飞往青泽。
天云明暗交加,白清鸣减慢飞速,问道:“你恨她吗?”
闻尘怔然,不由降缓剑速,陷入沉思。
白清鸣:“在我这里,只要是关于你师父的事情,你可以说任何实话。”
闻尘默默点头,然后开口:“不恨。”这两个字分明简单,但好似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坚定无比。
白清鸣侧首盯他许久,什么都没说。
今日议事堂一闭,次日昆仑及九州各地便提高城防和看守力度,对潇泉堕入魔道的风闻没有加以遏制,也没有添油加醋,任这狂风吹到哪页是哪页。
同样,青泽也受到了不少的非议与质疑,更有甚者,还传书质问青泽门风,连带后辈闻尘一同辱骂。
管那世道纷纷扰扰,闻尘坚守本心,不受动摇。要说麻烦在何处,大抵就是需要安抚南易北师叔了。她听不得外面那些仙门辱骂潇泉,每每遇见,都会与对方来一场激烈的唇枪舌战。于是,外界又给青泽加了狡辩之罪。
此时青泽正处于风口,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风潋决定把南易北留在青泽,哪儿都不许去,也不准跟他们外出围猎。
南易北本就发着火气,这时就会转移到风潋身上,骂他窝囊之类。
风潋被骂习惯了,随她而去,但是面对师侄直勾勾的目光,他会淡淡笑说:“你南师叔就这个德行,不用理她。”
闻尘静静点头,坐在石阶上,手里弄着一根草,一脸六神无主之相。
风潋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望着前方不知名之处,安静半日,道:“最近的事情,我就不说了,省得徒增烦恼。”
大半年前是闻尘受罪刚从水门洞放出,如今却是潇泉这方出现变故,还难以悔改,实在让人叹惋。
风潋:“听说因为魔域立了新君,域外不少妖魔都想投奔,为此昆仑派发各大仙门出山拦杀……你有什么打算吗?是跟随前辈们一起,还是待在门中好好准备晋仙考核。”
闻尘弄草的手指一停,他微微抬眼,“跟着吧。”
风潋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致使九州风气大变的罪首出自青泽,他们作为门中弟子,自然得做善事弥补过错,安抚众怒。闻尘作为罪首之徒,若要替师赎罪,让心里好受一点,就要付出比别人多出十倍的努力。
风潋拍拍他的肩膀,“有主见不错,师叔支持你。”
现在少年失去唯一能给他最大鼓舞之人,要是再不表示,唯恐对方随师而去了,毕竟师侄肉眼可见地消瘦。若是她还在,肯定要唠叨,心疼死了。
话说捉妖,昆仑主要指定玄武门、朱雀门、青泽山、三清山和神农乡的仙君修士一齐分路配合,该打则打,该治则治,一个不落。光是御剑,一日就行八百里,从海村跳到峡谷,哪里有乱哪里去。
有时深夜,山下的人们仰头,可以看见天边飘过一道道彩霞,如一带带绸纱,变幻如常,美极艳极。这个时候,人们皆会感叹:“快看!那是神仙!他们斩妖去了!”
闻尘夹在他们口中的“彩霞”之中,落在末尾,第一次被称神仙,微微一愣,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御剑,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他想,如果这时自己真是神仙,那就好了。
这次,闻尘跟随同门师兄姐们斩除的是“离人间”的黑人煞。
离人间乃一座古旧村落,遗弃多年,人烟绝迹,又无神仙镇压,于是长年累积阴气,养出无数妖魔,其中黑人煞最为凶残恶极,样貌不清,只有一个模糊人形,身速极快,因被称为“黑人煞”,地方也落得“离人间”此名。
倘若它们老老实实待在原处,也许不至于被剿,怪就怪在它们数量太多,还窜到外面作乱,以致外界逐渐了解原来这个地方还有这种妖怪。
今日青泽门生刚巧路过,想到此处有妖,便来一探。
闻尘走在他们中间,逐渐深入这座被抛弃的村落,听着前方师叔们在用无明珠搜查这座村落的细具历史。可惜无明珠只是闪烁两下,并无呈映有关离人间过去的画面。
众人足过之处,好似踩中醒钟,地上地下震响稀稀,钻出或是掠过甚么活物,皆瞧不清。
闻尘随便低头一瞥,一只赤红火蛇趴在枯枝上面,奄奄一息。这条火蛇不过巴掌大小,似是因为病重,在这儿倒了一阵,动也不动,濒临死亡。
他盯了须臾,念诀施法将这条巴掌大的幼蛇收好,接着赶路。
附近的洛昭昭看见这一幕,说道:“赤色灵蛇惧怕吸收日月精华的山水,年龄大、修为高可以抵抗,但它是幼蛇,被山水浸泡这么多日,撑不住的,救不了。”
方才闻尘没有细看,这会儿拿出来瞧,幼蛇皮肤果然皱巴,与寻常灵蛇遇水状态显然不同。他思量着,画符施法,用一簇火团包裹着幼蛇。
闻尘轻声说道:“能活一刻是一刻。”
假如活不成,那就找个地方埋了,就那么简单。
洛昭昭似是有点欣慰,点了点头。
周围没有惊人动静,大家稍微放松一点警惕,但还是会时不时注意周围的人和事物。洛昭昭亦然,她的视线从村落拉回近景,然后再是眼前。
她看到一样东西,有点吃惊,正想询问,前方却有声音说去前方的旷地稍整歇息,她便领着闻尘去前面找地方坐下,问他:“这块玉佩,你一直戴着?”
闻尘似是才反应过来她适才为何会出现那副表情,下意识攥紧腰间的蓝墨玉佩,道:“这块玉佩,我从进山那日,就一直戴着。”
洛昭昭哑然片刻,讷讷点头。
众人在此休整,风潋没有清闲,带人去附近搜寻,仍然不见黑人煞影子,只见满地废墟。
大家猜想黑人煞可能喜在夜间出没,于是画地为牢,销声匿迹候到子时。
离人间不知废弃了多少年,四处结网不说,阴气重得更是可怕,钻心入骨。白天红日当空,感应不清,而今残月轮空,冷得教人打颤。
为防打草惊蛇,大家进城都是悄摸悄摸、屏声静气,夜时不仅如此,还特意藏了起来,避免还未逮到妖怪,就先被妖怪避开了。与其多多花费功夫拉扯浪费时间,不如开始就严谨用力一点。
他们所在之地是村落的一个广场,似乎是逢年过节就会聚集团圆的地方,有各种落魄街摊,东倒西歪地躺在角落或是场内的显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