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与他说,没人逼他想。
时间飞逝,闻尘在一种特别的状态之下活过十八,经昆仑之前的准备,他在众仙的批允之下,经过重重考核,成功渡过雷劫、飞升为仙。
祝贺之人不多,但闻尘永远记得那天华烨真人亲自登门祝福,说:“你天资不错,性情又稳,因而昆仑愿意给你机会。你抓得住,就是你的;若抓不住,即便成仙,也当不出什么名堂,不过空有仙名罢了。”
于是,闻尘问了一个问题:“那要如何才能当出名堂?”
华烨真人笑笑,脸上略带沧桑,“这个问题,曾经也有人问过我。”
闻尘静候下文,谁知真人却跳过话头,道:“所谓名堂,不一定要名扬万里,而是你得担起这份责任,踏实做事,不枉为仙。”
闻尘拱手示谢,“这些道理,弟子明白。”
华烨真人:“明白就好……这些话呢,不只是我想对你说的,你师祖定然也这么想。她不善言辞,看着虽然离人疏远,但实际做事却与常人无异。”
闻尘疑惑挤眉,又听真人解释:“世道人心,皆脱离不开‘情’这一字。然字当中,又有很多复杂情绪……你身为青泽弟子,你师祖对你如待晚辈,在有的事情上面,对你和对别人肯定不同……她与常人一样,也有私心。你,不要让她失望。”
闻尘怔然,郑重点头,“弟子知晓,多谢真人。”
华烨真人微笑,并没停语,“闻尘,你的仙道之路才刚刚开始。等将来哪日突破境界,为民除害、备受敬仰之时,你就会明白成仙的真正意义。”
闻尘低头抱拳,“弟子谨记真人教诲。”
如真人所言,他刚刚步入仙道,斩妖除魔的手段尚且稚嫩,会时常跟随昆仑诸位仙君仙兵出山,见见世面,清楚感受天地与自然的气息,并且明白自己握剑的意义。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闻尘逐入红尘,历经百般,见过雨下相拥的男女,听过楼阁传唱的旧曲,尝遍市井火烈的浊酒,却偏偏没有消除心头那股令人不安的“空”。
佛说四大皆空,他们作为昆仑仙君,亦要秉承这种修行之心。闻尘素来遵守戒律,但生而为人,在旁人眼里再怎么清高,也还是会有一点私心,亦如师祖待他那般。
可是他不清楚,自己的这点私心到底是何物,为何会下意识地执着……
修行路上,仙号对他而言可有可无,但突破境界却是每日不可落下的修行,闻尘常常游走世间,只有每逢佳节才会抽空回门坐坐。
这么过了几年,后来闻尘二十二岁,在一次寒冬过年回山,意外收到师祖闭关修炼的消息。当时华烨真人算到他要几时回去,特意在山口等他说的。
闻尘:“……师祖要闭关多久?”
华烨真人深思,“她没有明说,不过我想……大概是你突破境界获得仙号的时候罢。她说了,闭关这段时日,由你代管宗门。”
闻尘微微启唇,愣在原地。
华烨真人复道:“你没听错,以后你便是青泽的代宗主。”
青年安静半日,像是花了很大勇气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点了点头。
因为特殊原因,闻尘这次打算先在青泽待上一阵再考虑要不要下山,一是为了防止青泽根基动摇,二是有他和师祖坐镇,门中弟子也会安心一些,不会胡思乱想。
好在选择留下的弟子门生道心稳定,不会因为外界议论而轻易改变去留的想法,对内宗唯一弟子闻尘继任代宗主一职也没意见,尽听吩咐。
闻尘在青泽生活多年,又是内宗弟子,对青泽内务还算熟悉。若说有什么陌生之地,大概就是那座常年落锁的宫殿了。
“云霄殿……”青年低头坐在案前,翻阅着青泽史册,并未查到有关这座宫殿的详情过去。
难道,在这位殿主、也就是他的师父背弃仙门、投奔魔道之后,这座宫殿及主人的过去都被抹去了?
是师祖的意思还是昆仑的意思?闻尘想不明白。
眼下还有事情待理,闻尘暂时除却杂思,召来仙侍,道:“云霄殿内还有多少物件。”
仙侍如实回答:“不多,约莫几十件。”
看来上次拖去琉璃洞的物什还没烧完。
闻尘点了点头,应道:“按律,殿内所有物什都应烧罢,尽量这次搬完。”
仙侍有点惊诧,似乎用尽勇气,颤巍巍问:“闻宗主的意思是……这次全部拉去烧光?”
闻尘蹙眉疑问:“有何不可?”
仙侍怔了一怔,“噢”了两声:“是,这就去办。”
这名仙侍叫上其他仙侍赶至宫殿,解开重锁,有序步入,将那些纷纷杂杂的东西丢进木箱,咚咚当当地响。
上次烧的大多是重要物什,这次残留之物较为分散,都是殿主放在角落的各种物件,需得四处搜寻。
闻尘在仙侍后脚离开的时候就跟了过来,他站在殿外仰望牌匾许久,随后踏入庭院。还没来得及抬头探望,便有一道凄凉清风拂过面容。
他微微蹙眉,捏了一捏袖角,心感不适的同时,又有一种酥酥麻麻的痛觉。
“闻宗主。”那边收集旧物的仙侍招呼一声,动作更加迅速了。
闻尘立在殿口定了定身,迈步进去,途径任何一处,都会细细望过。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宫殿的每个地方、角落都会让他没来由地心悸,这是为何?
“闻宗主。”后方有仙侍唤道。
闻尘回头,看着仙侍走到面前,“闻宗主,东西俱已拾好,是否要现在拉去琉璃洞?”
“……嗯。”闻尘顿了顿道,“你们先去,我后面来。”
“得令。”几名仙侍应完,动作利索地拉着载物的牛车走了。
殿内如今还有闻尘一人,他走在门前的长廊之上,随着前行的步伐,目光扫过一扇扇窗。
有一户窗前摆着一张桌,他瞧着瞧着,停了下来,盯着桌面发呆。
这种布景最是常见,一般用于习字文章,还可……教书认字……想到后面,闻尘忽而皱眉,撑住墙壁慢慢躬下身子,急促地呼吸着。
出于本能,他想强行施法镇定,谁知还没手势,便被心脏突然地抽痛给绊住,半跪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闻尘心中惊骇,看了鲜血几眼,久久不能回神。
这种滋味他不是没有尝过,但却是初次体会万蚁噬心的感受,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虽然痛苦,但好歹修行多年,闻尘压下情绪,恢复理智,原想继续打坐调息稳定状态,可一瞥见窗前那张木桌,又犹豫了。
或许,他如今的痛苦,是用某种代价换取来的。
宫殿属于禁地,不便久待,闻尘等身体好受一点,锁门离去,念诀御剑奔向昆仑。
那是一座几乎可以容纳海川的山洞,外面缀着各种碎片,晶光闪闪,却华而不实。
闻尘驾云停在门口,无视上方三字“琉璃洞”,径往里去。
洞内有九尊炉鼎,高数丈,宽百尺,里面冒着火光,火气灼热,威猛逼人。
几名仙侍依着顺序将车上物什丢进该丢的炉鼎,启动机关加强阵法,鼎内一下燃起熊熊大火,将那些旧物淹没其中。
他们似没看见闻尘,倒完东西便拉车离去,不忘启动机关,合上青铜巨门。
青铜巨门离炉鼎有着一段距离,但是炉火加剧,洞内所有角落无一幸免,因而不论火势大小,仙侍都会退出离开,以防受伤。
这次焚烧由闻尘负责,他自然清楚其中巨细,不过就算如此,依然没有要走之意。
炉火愈来愈大,内里烧得劈里啪啦,闻尘听得咬牙,不由发散法力护体,顶着炉火靠近听那旧物被焚之音。
声如死前鸣钟,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良久、片刻、须臾、一瞬……心跳骤变,从快到慢,好像有什么稀碎的画面闪过脑海。
思索当中,口鼻又是一股腥味。
闻尘摸着唇上那点鼻血,不在意地拭去,想也没想,将九处炉火关掉,打开所有炉鼎的壁口,去看里面的旧物是否还保留形体。若有,伸手掏出;若无,刮尽灰烬。
起先,他掏第一件旧物时还会迟钝,后来越发直接,恨不能把整条胳膊伸进去掏个干净,这样才想起自己遗失的到底是什么——一段他被迫放弃的感情和记忆。
琉璃洞的炉火不同于寻常之火,可以灼烧、烫伤神器。假如启动机关之人法力高强,顺手施加火力,还能熔化神器。
闻尘修为不够,没有熔化神器的实力,也没有全然抵挡炉火的护力,每拿一件旧物,皮肤都会受损、烫伤。等救出所有东西,他的双手和腕部已经烫得面目全非、深入骨髓。衣物也没能幸免,被烧得焦烂。
到手的完整旧物不多,闻尘没有介意,将它们纳入百宝袋,找到机关开启铜门离开了此处。何路来的,何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