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再见,二十一世纪 > 第85章 82

第85章 82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柳清言不动声色地仰起头。这声音是个不容柳清言逃避半点儿的事实。显然,眼前站着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柳清言却第一时间回想起了临走时,骆延留下的笑脸。身体在逃避,意识也在下意识向后缩。柳清言确定,自己在用现在的平稳,对抗曾经提都不愿提的历史。

生活往往就是这样,见不得一个人过得太顺,稍微顺心一些时日,就要开始找茬儿。柳清言一天的心情就这么没了,这个路灯,此时也显得格外烦人,它还是一闪一闪的,像一句来自过去的警告。

“是你们。你们怎么在这?”

能准确地出现在这,柳清言大概晓得,他们跟了自己有段时间了。

“跟了我有段时间了吧?”

他们还和记忆里的模样一样。就快十年过去了,彼此之间,只有心中的坟在锈蚀,留存在彼此记忆里的那个青年还是长那个样子,唯一被改变的,只剩下活着的人。柳清言开始冒白发,越来越对自己身体的管控感到无力,现实生活是唯一的第三者。

“清言……”

“有话直说吧。没钱用了还是怎样?”

柳清言打断了他们的寒暄。永远都是这套说辞。柳清言坐在长椅上,早已没了出门时的心情。

“清言,你最近过得好吗?”

女人比男人主动些,她坐在柳清言旁边,抓住柳清言的胳膊,亲近得仿佛一块石头下的两枚影子。

“别这样,”柳清言甩开她的手,“有话直说,没钱用了是不是?”

“清言啊,你看你,又瘦了……”

“我说了,”柳清言有些不耐烦地又把女人的手甩开,“有话直说,你听不懂吗?”

再见到他们,柳清言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态度。就像一颗黏牙的花生糖,那可以是很多孩子的心头肉,也可以是不少成年人甩都甩不掉的肉中刺。好比那城市里的落地灯,一千万盏灯,没有一盏为自己停留。

“你,你也知道,我我我,我们家那口子人,他到现在……”

“这和我没关系。”柳清言再一次打断她。

余光里,高大的男人像不苟言笑的行刑队,看不透的黄色光线顺着他的眼底直冲柳清言的心头,直让她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你不能不管吧?我们家小余,就是因为跟了你,她才会……”

“是我不管吗?!”

这场时长被拉长了十倍的谈话从来没有顺利过。有人喜欢谈到一些敏感的事或是名字。

“我难道一直在推卸责任吗?我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尽力修补我和你们家的关系?可最后呢?十年过去,你们家最终还是出了一个赌徒,因为她的事儿,余芩那个混账舅舅,用我的钱到处赌博,现在还在牢里。别以为我不知道。难道这也是我的问题?”

“可她好歹,”女人吊起可怜的哭嗓,“看上的是你。”

“你说什么?”

“你差不多行了。”男人终于舍得开尊口。

“什么就行了?”女人露出本相,尖叫起来,“她为什么干这个你不知道吗?还不是你天天给她看什么破电视,她看多了,能不天天想这些吗!”

柳清言无话可说。这就像一阵风长出了一只手臂,在柳清言的背后不停地进行阴险的骚扰。骚扰让柳清言从一开始的愧疚,麻木,如今,只剩下对已故之人的怀念,和对活在世上之人的无尽痛恨。

她为什么干这个,只有她最清楚。至于原因,柳清言能从他二人当中找出答案。

“清言,我求求你,我跪下来求求你……”

柳清言倏地起身站到一旁,不让她跪在自己面前。又是这套,苦口婆心,鳄鱼的眼泪,柳清言见了无数次。很多年前,这套对尚稚嫩的柳清言管用,现在却不一样,柳清言的心早已氧化。柳清言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想念骆延的存在,想念骆延对一切都不爽的风格。她想做点什么,比方说,照着她的脸上打一拳之类的。

“她为什么当警察,你们两个比我更清楚不是吗?她一直想要尽自己所能,为家里做点什么,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待她的?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胡作非为有个托底的。还有那个家伙,余芩想做点什么都要被他那点儿破事儿阻拦,这些,你们都比我清楚不是吗?”

女人很惊讶。柳清言一反常态,这些刺激的话柳清言从前从来不谈。

“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是你们的家事吗?她因为什么才去做警察,可如今呢?你们还是要用她的离去捆绑我。”

女人瞪大眼睛站直了身体。她身后的男人始终沉默,沉默得像一把为她所用的短剑。

“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啊?她舅舅你也知道,被你们的人送了进去,我们都指望着他在城里挣钱呢,没了他,我们可……”

“她已经走了十年了!”

柳清言用尖叫回应着尖叫,“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吗?23年的时候,我就已经抓到了当年害她的那个毒贩,我左肩膀上,就在这,现在还留着一处伤。你们还打算怎么样?啊?!”

柳清言抹了把脸,就地坐在步道上,撑着发困的头。柳清言确对余芩留有挂念和遗憾,但也经不住他们这么闹腾。现在,那个冲动已成了一个清醒的阴谋。

第一段感情,第一次的非传统关系,正因为余芩的坚强,总是无法及时回应她的柳清言,才学着像她那样坚强,但又始终跟不上余芩的脚步,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意外。因为余芩的牺牲,柳清言异化了自己的认知,可夺走生命的并非柳清言,一个个夜晚里,柳清言把自己的懦弱,余芩的失望,全部强加给了牺牲,因为未能回应而产生的遗憾,让柳清言总是抱着,【是我害她变成这样】的想法。

余芩父母的侵扰,是让这个想法深度异化的导火索。

“说到底,我没有害死她,我没有故意引导她做出错误决定。这就是事实,我说了很多遍了。事情发生后,我没有一天不在内疚,我应该更在乎她,她从来不因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可我已经后悔了十年。”

“她如果听我们的安排去结婚,她怎么可能会死!”

“可我也没有赡养你们家任何一个人的义务,听懂了吗!那是你们家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二阶段的尖叫告一段落。女人露出了本相,柳清言也露出了本相。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是骆延。骆延一定是没看见柳清言来,在发微信问了。

“我有了新的生活,请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你们应该节哀,可我也不介意把话说丑,射出那颗子弹的是那个毒贩,不是我。我扪心自问,我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已经伏法,就是这样。”

柳清言无力,也无心分辨对错,“你搞搞清楚,那是你的女儿,你这是在利用她。”

柳清言低下头,不再说话。余芩父母也沉默了,转而用一种足以穿越时空的尖锐哭泣,代替她被戳破后的不甘。

“……但我也确实没能保护她。”

柳清言用尽了力气和表情,从胸膛里挤出这么一句低声的祈祷。柳清言真想躺在这儿,来辆车把自己碾过去算了。

“请你们离开吧。我会去那里看看她的。”

“和你住在一块的那个女的,是谁?”

话音刚落,难以置信的柳清言抬头,那男人正拉着女人,试图挽回她嘴里的那团不由自主的空气。

“她是我的室友。你们要是敢做什么,别怪我不念旧情。请你们马上离开。”

中山公园里的烈士陵园,总是有个柳清言不常踏入的角落。那里就停着一个笑容,停放着余芩,停放着柳清言十年来历经的所有噩梦。是谁把那些伤痛,赞美,还有祝福一般的歌唱,强加给这个十年前还是个混蛋的年轻人?普通人,普通人就非要承担一些非凡的经历吗?柳清言盯着眼前这家伙的手臂,极端地想着,若是有一天,又因为自己的愚蠢,让骆延躺在那……

“走!!”

……

……

柳清言一个人在路灯下,在长椅上难过了很久。

柳清言的手机一直在亮着。骆延发来微信,发来现场照片,发来酒水,发来合照,照片里始终不见最该出现的人。问到最后,骆延不问了,十多个问号等着柳清言作出回答。好像十多个反复重复的同一瞬间。

骆延今天没有和自己提到今天的工作,哪怕是短暂的两三句都没有。骆延是个有距离感的人,工作只会让人偏离轨道,毁掉本我,反复谈论一些机械的事物会让人分不清自己。柳清言和骆延总是在尽力不让工作侵略这片还算宁静的土地,自说自话地谈一些虚幻的东西,诗词,课文,电影,文学,仿佛只有这些才能牵制住死亡,牵制住向着迷失一路狂奔的自己。

柳清言已经答不上来了。穿过嘈杂的人群,如同一场折断翅膀的飞行,柳清言只好心虚地用有工作搪塞过去,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是过不去的。衣服脏了,成年人的得体荡然无存。

为什么每次,我将要获得什么了,生活就总要在某些时候,给我制造些意外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