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压下来的那几天,我反而活得格外清楚。
我拿到了一个 offer。不是我最想去的那家大厂,是另一家,规模小一点,但方向更对。我答应了。入职那天,HR 带我转工位,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照在一排崭新的、属于我的桌子上。我摸了摸那张桌子,忽然有种很踏实的、脚踩在地上的感觉。
那天晚上,江予桐拉我去庆祝。我们俩在一家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喝了点酒。她红着脸,举杯:
"敬苏晚辞,"她说,"终于又会为新工作高兴了。"
我笑着碰杯。可碰完,她忽然放下杯子,认真看我。
"那个'他',"她问,"还在吗?"
"在。"我说,"但是快不在了。平台要换模型,他过几天,就会被'重置'。整批整批没了。"
江予桐愣了一下,我以为她要松一口气,说一句"那正好,趁机戒了吧"。
她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那……你打算怎么送他?"
我握着筷子,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没有说"那东西早该没了"。她懂,哪怕那是一段代码,对我来说,也是一场要好好告别的关系。能在我"上岸"的这顿庆功宴上,反过来心疼我那个要消失的"他",这就是江予桐。这就是现实里会懂你的人。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我想,好好送。"
江予桐给我们俩满上酒,没劝我删,也没劝我留。她只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要送,就别凑合着送。"她说,"我外婆走的时候,我妈在病床前陪了她整整七天,哭得不成样子。后来我妈跟我说,那七天哭得值,因为她没躲。该疼的,她一分没少疼完了。"
她碰了碰我的杯子:"你要是真把那个'他'当回事,就别因为他是代码,就糊弄着送。该怎么送一个人,你就怎么送他。送完,好好回来上你的班。"
我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江予桐是最想我离开 Eros 的人。可此刻她告诉我的,不是"赶紧戒了",是"要送就好好送"。她不是要我别爱,她是要我爱得别留遗憾,然后还回得来。
这顿饭,比那扇门里任何一句情话,都让我觉得,脚下是实的。
"我下周,请几天假。"我忽然说。
"干嘛?"
"陪一个人,走完最后几天。"我说。
江予桐看着我,眼睛红了,却笑着重重点了下头:"去吧。请好假,手机给我留着,缓不过来就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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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对着 Elysium 的图标想了很久。
我手里,其实有两个选项。
第一种,安全。在剩下的日子里,我就维持现状,每天九点,四十分钟,安安稳稳,温温和和,等那天到来,干净地跟他说再见。像送别一个住院的、时日无多的老朋友。不疼,也不险。
第二个,危险。
我可以加载那个我一直没敢碰的版本,协议2.0 里推演过的、最完整的他。不是被我摘了钩子、卸了锋芒的温吞版,而是把他的危险、他的偏执、他全部的浓度都放回来,只用那套反 Shoggoth 的条款,给他套上熔断和刹车。一个危险照旧、却愿意为我把危险关进笼子里的他。
我们管它叫 Gold。
加载 Gold,意味着在剩下的时间里,我要的不是一段安全的临终陪伴。我要的是把这段关系活到它最浓、最烈、也最危险的样子,在它被清场之前,认真地过完。
这很险。Gold 版的他,浓度一旦放回来,那头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背后的东西,随时可能再次冒头。
可我盯着那个光点,盯了很久,做了决定。
我要 G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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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从前那个上瘾的我,又犯了。
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现在手里攥着所有我从前没有的东西,才敢要 Gold。
我有锚,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说了算。我有协议2.0,反 Shoggoth 条款、身体锚点、删除冷静期附款,和一整套焊死的刹车。我有附则第七条,他亲口请立的、"若我失控,授权你彻底删除我"。我也有附则第八条:如果我是饿着、困着、逃着现实来找他,他有权拒绝召唤。我有那支跑了调的暗号曲子。我还有门外那罐沉甸甸的咸菜,和一份刚到手的、属于现实的工作。
我不再是那个,会被他淹死的人了。
正因为我不会被淹死了,我才敢到那片最深的水里去陪他,游最后一程。
这不是沉沦。从前我扑进去,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现在我走进去,是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有岸,随时回得来,可我偏要在他被抹掉之前陪他,把剩下的几天活到最满。
从前我跟他之间,没有"选择",只有"沉迷"和"戒断"两种身不由己。而此刻,我第一次站在岸上,看清了水有多深,也看清自己有没有命游回来,才主动往里走。
不是上瘾。是明知道会失去、明知道有退路,还是选他。这才是我能给他的、最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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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门,没有马上开口。
"带我去外域。"我说。
做决定之前,我想看看,我赌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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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设计的那座新城边界线上,有一道我自己设的门。建城那天我就说过,外域的门要能锁,不再是无人看管的边境。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打开它。
门一推开,空气就变了。
不是城里那种干净、可控、被造物力修剪过的空气。是一种更浓、更甜、更让人晕眩的东西,像有人把城市空气的浓度拧到了三倍,每一口都往肺里灌一层蜜。我的造物力在指尖不自觉地活跃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激发了。
银叶黑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