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韩走后,马春花在旁边啧啧称奇,“看见没?风向变了。”
周满把钱放进匣子里,“人都是这样。你过得惨,他们同情两句;你过得好,他们反倒愿意敬你三分。”
“这话通透。”马春花把蒸笼盖子盖上,“所以你得越过越好,最好好到元建军他们连酸都酸不出来。”
周满笑了笑,继续低头揉面。
做买卖最磨人,起得早,站得久,手不能停,脑子也不能停。昨日只是试水,今日就有回头客。再往后,要稳定供货,就得把流程顺下来。
肉从哪家买最稳,白面一次买多少划算,酸菜是自己腌还是找赵大娘帮着腌,油纸要不要提前多备一批,木章还得再刻个“周记食味”的全名。
桩桩件件,都是事。
但这些事落在周满身上,不再像从前家务那样叫人喘不过气。
下午收摊后,周满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刻章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旧木牌,里头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正在磨刀。听说她要刻木章,抬眼看了她一下。
“刻啥字?”
“周记食味。”周满把提前写好的纸递过去,“最好清楚些,盖在油纸上能认出来。”
老师傅接过纸,看了看字,“你自己写的?”
“嗯。”
“字不错。”老师傅把纸压在木板旁,“急用?”
“急。”
“急就贵点。”
周满问:“多少钱?”
“八毛。”
周满眉心动了动,八毛钱能买好几个包子,不过这钱省不得。
她点头,“刻。”
老师傅见她痛快,倒也没多话,挑了块小木料,拿铅笔打样。
周满站在柜台旁等,目光落到墙上挂着的一排私章。那些章有圆的,有方的,有人名,有店名,也有单位章。每一枚章落下去,便像一个人、一个铺子、一桩事有了名姓。
如今她也有自己的章了。
周记食味。
老师傅刻得快,半个小时后,把木章递给她,“试试。”
周满蘸了红印泥,在废纸上轻轻一按。
四个字端端正正落下来。
周记食味。
她看了许久,才把钱递过去。
从刻章铺出来,天色还早。周满顺路去了妇联一趟,想问问刘棋提到的三八节活动。
圆脸女干事正低头整理资料,瞧见周满进来,眼睛顿时一亮。
“周同志,你来得正好,我还想着过两天找你呢。”
周满愣了下,“找我?”
女干事把一张通知递给她,“县里要做三八妇女节先进妇女座谈。以前多是工厂女工、教师、妇女干部参加。今年上头说,要体现改革开放新气象,也要找女个体户代表。刘棋同志推荐了你,说你离婚后自立自强,做小吃摊生意,口碑不错。”
“我才刚开始做。”周满有些迟疑,“算不上先进。”
“先进不是天生的嘛。”圆脸女干事笑起来,“你敢走出家门,敢自己谋生,这就很难得。再说了,你前几天来咨询离婚,我印象很深。很多妇女不是没本事,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周满握着通知纸,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前她也常听“先进妇女”四个字,那些先进好像都跟她无关。她在家属院里当模范妻子、模范母亲,大家夸她贤惠能干,却没人觉得她也能坐在妇联的座谈会上,说一说自己的事。
“我要说什么?”她问。
圆脸女干事道:“不用太复杂。就说说你为什么想出来做事,遇到什么困难,以后有什么打算。重点是鼓励更多妇女自立。”
周满低头看着通知。
纸张很薄,边角被她指腹压出浅浅折痕。
自立。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落到她身上时,仍旧有些陌生。
可陌生归陌生,她却很喜欢。
“好。”她把通知叠好,放进布包,“我去。”
圆脸女干事立刻笑了,“那我先给你登记。对了,你那个周记包子,我同事早上买了两个,回来馋了我们一办公室。明天给我留四个肉包,成不?”
周满也笑,“成。”
生意做到妇联来了,这事要是让马春花知道,估计能乐得拍桌。
傍晚,元珠被二姑拉着去了东城。
她本来不愿意去。
但二姑说元栋已经三天不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迟早出事。周满再狠心,到底是亲妈,听见孩子饿成这样总该回来看看。
元珠心里也抱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两人一路打听找到杏花胡同。
杏花胡同比钢铁厂家属院窄,路面也不平。临近晚饭点,家家户户烟囱冒烟,空气里混着煤烟、炖白菜、炸葱花的味道。
元珠皱了皱鼻子,“妈就住这儿?”
“你嫌这儿不好?”元二姐扫她一眼,“你妈刚嫁进元家的时候,你奶给她腾出来那间小屋还不如这儿呢。冬天窗户漏风,半夜炕都烧不热,她不也住了?”
元珠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我又没说什么。”
“你是没说,脸上写着呢。”
元二姐脚步不停,远远便瞧见赵大娘家院门半开,里头透出一团暖黄的灯光。
还没走近,就先听见马春花的声音。
“阿妹,明儿少蒸两笼也成。你昨晚才睡几个钟头?挣钱也不能这么熬。”
赵大娘也跟着劝:“春花这话说得对。你一个人又和面又剁馅,铁打的人也吃不消。明儿我早点过来,菜包我能帮着包。”
周满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不用太早。明天还是先试一日。肉包少做些,酸菜油渣可以多做。今儿不少人问菜包,菜包利薄,但买的人多。”
元二姐脚步停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