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读得慢,读到元栋名字时,手指在纸边停了停。那点停顿很短,很快便过去了。
孟越把桌上的搪瓷缸往她手边推了半寸:“水还热着,天气太冷了,先喝口水暖暖手再写吧。”
周满抬起头来看他,孟越已经低头整理另一页记录,仿佛那只是顺手之举。
她握着纸的手松开一点,轻声道:“谢谢。”
端起陶瓷缸喝了两口热水,暖流从喉咙一直划进了四肢百骸。然后继续看完笔录,最后在末尾签了名。
孟越把笔录夹进档案袋,“车站那边会继续查,省城转车口、南下慢车、倒卖电子表这条线,我们都会问。你如果再想起别的细节,随时来补。”
周满点头应了声:“好。”
元建军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元栋还没找到,你就要回去摆摊?”
周满慢慢起身,外边天冷,她把围巾给重新系好:“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该签的也签了。找人的事有公安。摊子那边还有预订的元宵,别人交了定钱,我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元建军咬牙:“你现在真是心硬。”
周满转身望向他:“元建军,我留在这里哭,元栋不会自己回来。我回去把日子过好,也不耽误公安找人。”
元建军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这一趟派出所,他们报了案,也把自己的体面报没了。
而周满则大步推门出去。
外头元宵节的热闹还没散,街上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拎着饭盒,远处国营饭店门口贴着红纸,写着今日供应汤圆、炸丸子和糖醋鱼。
周满站在派出所门口,抬手挡了一下光。
胸口还是闷。
元栋到底是她生的。听见他跟那伙人南下,已经走了一周,她不可能一点不难受。
可难受也不能当饭吃。
更不能拿来给元家当绳子,再把她拴回去。
她拢紧围巾,往杏花胡同走。
杏花胡同里灶房已经亮着火,周满一进院,就闻见酸菜油渣的香味和元宵汤的甜香。她脚步停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马春花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擀面杖。赵大娘在旁边包菜包,一排包子已经码上笼布。面发好了,馅也拌好了,酸汤底煨在小炉子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桌上还放着一盆刚搓好的元宵,五种颜色排开,圆滚滚的,带着糯米粉的清香。
周满站在门口,半晌没动:“你们都弄好了?”
马春花头也不抬:“不弄好,等你回来再忙到半夜啊?”
赵大娘把包好的菜包往旁边一放,“我们手慢,做得没你细。你回来尝尝咸淡,哪里不合适再改。”
周满走到盆边,拿筷子挑了一点菜馅尝。
白菜甜,粉条软,香菇丁炒得香,猪油渣碎放得不多,嚼到后头才有一点肉香。咸淡正好。
“挺好的。”周满把筷子放下。
马春花这才抬头,故意板着脸道:“那当然了,我们又不是白跟你学这么多天,不能只长眼睛不长手吧?”
赵大娘笑了笑:“春花说今晚元宵节不做饭了,吃火锅。酸汤一锅热着,菜、粉条、豆腐、剩下的馅饼都摆上,谁想吃什么自己夹。今天过节,也省得你再操心。”
“你坐下歇会儿。”马春花把案板边那只空板凳踢过来,“别一回来就抢活,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
周满看着那只板凳,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低头把袖口往上挽,“我来包几个。”
马春花一把拍开她的手,“你包什么包?去洗把脸。脸色白得跟发面似的,还想装没事。”
赵大娘也道:“去吧,我们这边够了。”
周满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马春花嘴上还在数落:“元家那几个真是会找事,亲儿子不见了一周,不赶紧问清楚车次、人名、地址,先跑去摊前闹。公安问起来,一个个又答不上来。”
赵大娘叹道:“别说这些了,让她缓口气。”
“我就要说给她听。”马春花把面皮擀开,手上动作没停,“有人欺负她,咱们都看见了。有人惦记她,也得让她知道,她别老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她们三个都是苦命的女人。
但只要拧成一股绳,就算老天真塌下来也不怕。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儿。
汤锅里的热气冒上来,带着酸菜、姜丝和豆腐的香味。
周满垂着眼,洗手盆里的水映出她发白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知道。”
马春花把一个包子捏好,往笼布上一摆,“知道就成,今晚吃火锅谁也不许再提元家,谁提谁洗锅。”
赵大娘笑着应:“行,谁提谁洗锅。”
周满也笑了一下。
她洗了脸,擦干手,到底还是坐到那只板凳上。
火锅支起来后,灶房里很快热了。
酸汤做底,里头下了豆腐、粉条、白菜和几只小馄饨。旁边还烙了几张馅饼,边缘焦黄,酸菜油渣的香味从薄饼里透出来,咬开时还冒着热气。
马春花先给周满盛了一碗,“先吃,吃完再想明天的事。”
周满接过碗。
酸汤入口,先是酸,随后是姜丝的暖意。热汤落到胃里,身上那点寒气散开不少。
“这就对了。”马春花见她吃了,才给自己盛,“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赵大娘把馅饼掰开,递给她半块,“尝尝这个,春花烙的。她刚才还说明天要是摊子缺吃食,她这饼也能拿出去卖。”
听到这句调侃马春花立刻不服气了,抬起胸膛对大家伙说道:“首先,我可不是吹牛。就这火候拿去早市摆上,保准有人买。”
馅饼外头焦,里头软,酸菜油渣馅热得烫嘴。周满低头咬了一口,瞬间被烫得吸了口气,马春花赶紧把凉白开推过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周满捧着碗,低头笑了一下。
灶房里热气腾腾。
这顿饭不丰盛,却热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