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把豆干翻了一面,无辜地说:“他们也不白吃啊。”
没一会儿,胡同里又有人探头。
“周满,你这锅里卤啥呢?我在屋里闻着,饭都不想做了。”
“豆干、海带,试试味。”
“素的也能这么香?”那邻居吸了吸鼻子:“我还以为你炖了一锅肉。我的娘嘞,这味儿也太馋人了。”
周满拿筷子夹出一块豆干,切开看了看。
外头已经卤透,里面还留着一点浅色。她又把豆干放回锅里,继续煨。
马春花凑过来问:“啥时候能吃?”
“再等一会儿。”周满把锅盖盖上,“好东西不能急。”
半个多钟头后,卤汁收得更浓。
豆干一夹起来,表面油亮,卤汁顺着边角往下滴。海带颜色深了,软却不烂。五花肉切得不大,肥的地方已经透明,瘦肉吸了酱香,筷子一戳就能进去。
周满先捞了些豆干和海带出来,晾到不烫,分给几个孩子。
小黑双手接过去,先闻了一下,才小心咬了一口。
豆干外头咸香,里面又软又韧,嚼到后头有一股豆子的香。海带更鲜,卤汁进了纹路里,吃着不寡淡,还带一点肉香。
小黑眼睛都圆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周姨,这个比肉还香。”
后头几个孩子早顾不上说话,低头吃得嘴边全是卤汁。
马春花夹了一块豆干尝,才嚼两下,立刻拍了下大腿:“这个能卖!阿妹,这个真能卖。不用全靠肉,豆干海带就够大家伙排队的了。”
这年头家家户户逢年过节才吃点肉,要是带点肉味的卤菜,钱不贵,还好吃。
多少舍得花钱买。
赵大娘也尝了一块海带,慢慢点头:“素菜做出肉香不容易,家里舍不得买肉的,买半斤这个回去,也算给孩子添个油水。”
周满把锅里的卤汁撇干净,重新添了一点水:“明天先少做些,豆干、海带、卤蛋都能试。肉菜一个价,素菜一个价,别混着算。要是有人定得多,提前交定钱。”
门边几个孩子还在舔手指。
小黑忽然把自己那块豆干掰下一半,塞给旁边最小的孩子:“你吃慢点,别一口吞了。”
那孩子捧着豆干,舍不得咬,眼睛却一直盯着锅。
马春花瞧见,嗓子忽然没刚才那么响了。
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
有些孩子说是馋,其实是肚里没油水。素卤味到底也沾了油,吃进嘴里,能让人记一整天。
周满把剩下的卤海带装进小碗,又往孩子们面前推了推:“菜洗得干净,这些也分了吧。”
几个孩子先是高兴,很快又有些不好意思。
小黑小声道:“周姨,明天我们还来帮你洗菜行不?”
周满看着他冻红的手,心里惦记着明天好歹烧点热水给孩子们用,面上却说:“来可以,别耽误上学。”
“保证不耽误!”
几个孩子捧着小碗跑出去,没多久胡同里就响起他们的声音。
“周姨家的卤豆干可香啦!”
“海带也好吃,我要带回去给妹妹尝。”
“我明天还要去洗菜!”
马春花站在门口听着,笑得合不拢嘴:“得,不用咱吆喝了,这几个小馋猫先给你把名声喊出去了。”
果然这做人得厚道,一次发善心,得了免费宣传。
周满把锅盖重新盖好,灶房里的卤香还在往外飘,带着酱色的热气从锅沿冒出来,把窗纸都熏得暖乎乎的。
谁知半个多钟头后,院门又被敲响。
马春花还以为是哪个孩子舍不得走,擦着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小黑奶奶。
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葱,葱叶有些蔫,葱根上的泥还没抖干净。她把葱往马春花怀里一塞,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孩子回去说,在周姨这儿吃了豆干和海带。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这把葱还新鲜,你们做馅用得上。”
马春花忙道:“婶子,这值当什么?孩子帮着洗了菜,周满才给他们尝的。”
“那也不能白吃。”小黑奶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孩子小,不懂事,大人不能装糊涂。人家做买卖的东西,哪能说吃就吃。”
周满从灶房出来,接过那把葱:“婶子,您太客气了。”
看到她收下小黑奶奶脸上笑意更浓了,邻里邻居都听说周满家里那点事,她一个女人过日子不容易。可惜他们自己家也苦,帮不帮不上什么忙,但吃食不能白要。
“周妹子,你这卤味是真的香,小黑回去一路夸,说豆干比肉还香,我听着都馋,以后过节也上门来买点回去尝尝,正好省了去菜市场的功夫。”
这话一出院门口几个邻居都笑了。
没过多久,又有人送来几个土豆。
土豆不大,外皮还有磕碰,那大娘把土豆往篮子里一倒,嘴上说得爽快:“我家小丫头也吃了你一块海带,回去舔了半天手指头。我家没葱了,就剩这几个土豆,你别嫌弃。”
后头还有人拿来一小把干辣椒,两颗白菜。
东西都不值多少钱。
可谁家日子都紧,能拿出来的,已经是过日子的人舍得掏的一点心意。
马春花把东西一样样收进篮子里,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你看,谁说胡同人情薄?你给孩子一块豆干,人家还你一把葱、几个土豆。日子苦归苦,人心里有数。”
赵大娘也点头:“都是拖家带口过日子的,谁不知道吃食金贵。孩子馋归馋,大人不能当没看见。”
周满把葱根上的泥抖掉,放到水盆边:“有来有往,才能处得长。”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明儿孩子们要是还来帮忙,就按活算。洗菜摘菜给吃的,不算白给,也别让人家大人心里过意不去。”
“成。”马春花听着舒坦,拍了拍篮子:“以后咱周记也算有小帮工了。”
院门口还没散的几个邻居笑起来。
有人打趣:“那小帮工工钱可不低,一块卤豆干就能把人哄得明天还来。”
“哄得来也是本事。”马春花嘴快,“你们要是也想吃,就别光站着闻味,明儿拿钱来买。”
众人又是一阵笑。
孟越就是在这时登门的,他把手里的回执单递给周满:“元栋的登记回执给你留一份,你提供过线索,后续有消息,派出所会按流程通知。”
周满接过去,低头把纸上的字看完。
元栋的名字落在上头,黑纸白字,像一颗石子压在掌心。
她把回执折好,放进账本后头:“麻烦你跑一趟。”
“顺路。”孟越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元家如果再到摊前闹,不要跟他们硬耗,直接报警。”
马春花在旁边听见,忙点头,“这话对!那一家子就得让公安治。”
周满笑了下,“我不怕他们。”
孟越的眉心动了一下:“不怕是一回事,留证据是另一回事。摊子是你的营生,闹一次,耽误的是生意,也是名声。派出所出警,有记录。以后不管是妇联、工商还是街道,都有凭据。”
这年头,一个女人太好强了也不行,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眼红编排什么的都有。
况且周满还是做吃食的,做生意,好名声相当重要。
周满略一琢磨,便知道他的意思,在抬起头来时眼里少了几分逞强:“行,我记住了。”
这一屋子都是女人,孟越虽然是公安也不好多待,转身要走时,马春花忽然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塞了个油纸包。
“酸菜油渣包,今儿多蒸了两个。”
孟越从口袋里摸钱。
马春花一边接钱,一边挤眉弄眼:“给嫂子带的吧?告诉黄玲,少油的,周满特意留着呢。”
孟越神色没变,捏在黄纸包上的手指紧了紧:“行,我会转告嫂子的,多谢了。”
等他出了院门,马春花才凑到周满身边感叹:“孟公安这人话不多,办事真让人放心。”
周满:“公安办案,本来就该这样。”
马春花撇嘴:“少来,国字脸公安也办案,咋没见你专门给人留少油包子?”
周满把账本拿起来,没接她这句。
晚上,院里安静下来。
周满点着煤油灯,摊开妇联送来的邀请函,又拿出一张干净稿纸。
外头还有风,吹得窗纸微微发响。
她握着钢笔坐了半天,纸上仍空着,让她写明天做多少包子、多少馄饨、多少元宵,她也不犯难。
但写一篇发言稿,她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该落在哪里。
活了四十多年,周满头一回感受到学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