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晨光越发明亮,落在纯白的纸页上,照亮了字里行间藏不住的深情。
她低头,一点点认真地、缓慢地,读起了这封来自八年前的、滚烫赤诚的情书。
慌乱、羞涩、心动、雀跃,交织在她清冷的心底,翻涌成潮
办公室隔绝尘世喧嚣,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池屿世指尖轻轻压着纸页,脸颊的热度始终降不下去,薄薄一层绯红黏在冷艳的骨相上,冲淡了她平日凌厉强势的气场,平添几分从未有过的、青涩的柔软。
她原本只是想草草看一眼。
可目光落进字里行间,就再也挪不开了。
第一封信,是林愿二十岁初入公司时写的。
字迹还有几分学生气的稚嫩,工整、清秀、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纸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简单单的碎碎念。
写第一次在顶层会议室见到她的心动,写抬头看见她棕发灰瞳时的失神,写自己年纪太小、资历太浅,只能远远看着,连抬头对视都不敢。
那句——「你是我来到异国他乡,见过最耀眼的光」,轻轻落在纸尾。
池屿世的心脏猛地一缩。
软软的、热热的酸胀感,密密麻麻铺满胸腔。
她一直以为,林愿待在她身边、拼命努力工作、年年评优晋升,只是性格要强、野心上进。
原来从二十岁开始,她所有的拼命、所有的坚持、所有咬牙熬过的异乡黑夜,源头全是她。
池屿世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微颤,翻开了第二封。
第三封。
第五封。
第十封。
一封封逐年递进,纸页新旧不一,有的纸张泛黄,有的边角磨白,有的被反复折叠留下深深折痕,看得出来被珍藏了无数个日夜。
八年时光,岁岁年年,全部被林愿安安静静写在了纸上。
她写加班深夜时,看见池屿世独自留在办公室处理公务,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清冷又孤单,自己隔着一层玻璃,不敢上前打扰。
写每次被池屿世温柔提点工作、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做得很好”,自己能偷偷开心一整晚。
写看着她处理商场杀伐、冷静决绝、震慑全场,心底又崇拜又胆怯。
写无数次想要放弃、撑不下去的异国日子,都是靠着“想离她更近一点”的念头硬生生扛过来。
也写隐忍、写自卑、写不敢言说的委屈。
写——「我知道我们差距太大,国籍、年龄、家世、气场,我好像永远只能仰望你」。
写——「我不敢告白,我怕我连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写——「我好像,快要撑不住了,可我还是好喜欢你」。
越往后看,池屿世的心跳越乱。
脸红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是外人眼里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池屿世,是人人敬畏的Frederike。
所有人只看见她的强势、她的耀眼、她的无坚不摧。
可没人知道,她无数次刻意放慢脚步、无数次刻意偏袒、无数次默默留意那个安静内向的中国小姑娘。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道,那个怯懦温柔的姑娘,居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爱了她整整八年,煎熬了八年,隐忍了八年。
母亲说中国人的爱是细水长流、隐晦内敛。
可林愿的爱,是隐忍细水长流了八年,最后攒足所有勇气,汹涌奔来。
大胆到让她心慌,深情到让她鼻酸。
池屿世靠在办公椅上,灰蓝色的眼眸微微发潮,彻底没了平日的冷冽锋芒
池屿世将那一叠承载了八年深情的情书,仔细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抽屉最深处妥帖收好。
心口依旧酸胀滚烫,紊乱的心跳迟迟平复不下来。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抵着眉心,整个人还是陷在巨大的错愕与悸动里。
从小到大,母亲池雅一直教她东方情爱的温柔与含蓄。
她信了很多年。
以为中式的喜欢,永远是藏而不露、润物无声、细水长流,永远是隐忍克制、点到为止。
可林愿颠覆了她所有认知。
那个安静、内向、平日里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中国女孩,爱得这么烈、这么真、这么坦荡直白。
隐忍八年,最后却勇敢地把整颗心捧到她面前。
越想越乱,越想越羞。
池屿世犹豫片刻,指尖点开通讯录,拨通了跨洋电话,打给远在荷兰的母亲——池雅。
电话很快接通。
池屿世带着一点未散的耳红,语气微微委屈、带着点较真的执拗,低声开口:
“Mom, you lied to me.”
(妈妈,你骗人)
温柔温婉的女声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笑意,从容又宠溺:
“怎么可能呢,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池屿世抿了抿薄唇,灰蓝色眼眸垂着,少见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茫然,认真纠结着心底的疑惑:
“Chinese people… don’t fall in love like this.”
(中国人……不是那样谈恋爱的)
她一直记得母亲的话。
中国人的爱,隐晦、绵长、克制,从不会这样轰轰烈烈、直白滚烫,更不会一个人默默写八年情书,孤注一掷奔赴一场告白。
听筒那头的池雅稍稍一顿,随即溢出了然的温柔轻笑,语气带着打趣的通透:
“Oh~ Has my baby fallen in love?”
(哦~小宝谈恋爱了?)
瞬间被戳中心事。
池屿世耳根唰地再度爆红,瞬间慌乱,语速都轻了半分,下意识嘴硬否认:
“No… I haven’t.”
(不,我没有)
池雅也不拆穿她窘迫的掩饰,只是温柔耐心地开导,一语点破她所有的刻板认知:
“Okay. But there are bold Chinese people too. Not everyone in China is the same.”
(好的,不过也有大胆的中国人嘛,中国也不是人人都一样哦)
不是所有东方爱意都只会沉默隐忍。
人的真心千姿百态,深情从来没有固定的模板,无关国籍、无关地域、无关刻板印象。
话音落下,池雅笑着轻轻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
办公室重归寂静。
池屿世握着手机,怔怔坐在原位,心底所有的执拗和疑惑,一瞬间被轻轻抚平。
是她太刻板了。
是她一直困在书本和说教的定义里,以为爱意必须细水长流、必须隐晦克制。
却忘了——
真心从来不分模样。
林愿温柔内敛、安静怯懦,是她的性子。
可林愿爱得热烈执着、义无反顾,是她的真心。
原来那个生病、敏感、独自扛了所有压力的小姑娘,把这辈子最大的勇敢,全部留给了爱她这件事。
池屿世望着空荡的办公室,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她刚才真的太笨了。
用冰冷的公事口吻,逃避了那场蓄谋八年的告白,用出差和冷静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让林愿茫然失落、忐忑不安地离开。
她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眼底褪去所有凌厉,只剩下柔软的动容与笃定。
三个月旧金山。
也好。
她不能太急了
从前是林愿一个人,默默爱、默默等、默默隐忍八年。
接下来的日子,换她慢慢来。
慢慢来治愈她、靠近她、回应她,把她八年所有的委屈、忐忑、遗憾,全部一一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