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烟火气渐渐散尽,屋里碗筷收拾妥当,山村的夜色落得静谧温柔。天边铺着沉沉的墨蓝,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晕铺满乡间小路,远处时不时窜起零星的小烟花,炸开转瞬即逝的光亮。
林愿嫌屋里闷热,搬了小凳子坐在家门口吹风。晚风凉丝丝的,带着冬日草木的清冽,浑身都松弛下来。
没一会儿,小小的身影蹭蹭跑过来,林让辰乖乖蹲在她脚边,托着腮,想起白天那个被自己喊了半天“美国人”的漂亮姐姐,心里攒了满肚子的疑惑,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口:
“阿意姐姐,那个美国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小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林愿望着远处点点灯火,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着:“女的啊。”
这话彻底颠覆了林让辰小小的认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可思议,语调都拔高了一个度,满是孩童的错愕:“啊???阿意姐姐喜欢女孩子啊?”
童言无忌,直白又纯粹,没有半分杂念。
林愿被他天真的模样逗笑,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小不点,坦然又温柔地点头,轻声应答:“对啊。”
话音刚刚落地,干净的夜色里,骤然响起一道带着诧异、格外熟悉的男声。
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迟疑,清晰地落在耳畔:
“林愿??”
林愿身形猛地一僵。
这名字、这语气,是封存了很多年的旧人声音,陌生又熟悉。
她倏然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小路望去。
夜色朦胧,路灯昏黄,少年身形挺拔,站在不远处的路口,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眉眼依稀还是年少时的模样。正是许久未见的张璟澜。
他脚步顿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眼底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讶,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在除夕夜的乡下小路,偶遇多年未见的林愿。
蹲在地上的林让辰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闭了嘴,眨巴着眼睛,好奇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陌生哥哥。
晚风倏然静止,院前的红灯笼轻轻晃动,暖光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段漫长又尴尬的年少过往。
张璟澜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着几分自以为是的优越感,语气轻佻又自负:“小孩子别乱说话,她怎么可能喜欢女孩子?真要是这样,小时候又怎么会喜欢我。”那副神态,和年少时惹人厌烦的模样如出一辙。
林愿脸上笑意淡了下去,懒得和他争辩,转头看向脚边的林让辰,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辰宝,你身上带巧克力了吗?”
“有的呀!”小家伙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举得高高的。
“快递给这位大哥哥,吃了好安安稳稳睡一觉。”林愿挑眉,意有所指地说道。
林让辰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地反问:“可是我听大人说,巧克力狗狗吃了会出事、会去世的呀?”
“没错,”林愿拖长语调,似笑非笑瞥向张璟澜,“本来就是狗吃了才会这样。”
张璟澜瞬间听出了话里的嘲讽,脸色沉了几分,却依旧端着姿态,上下打量着林愿,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慢:“林愿,没必要这么针锋相对。我看你如今过得好像也一般,念在你长相还算不错的份上,我可以同意让你追我。”
这番话听得人只觉荒谬又反胃。
林愿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低头对着林让辰摆了摆手:“快去,把大黑叫过来。我听不懂这位大哥哥在胡言乱语什么,让大□□忙翻译翻译。”
林让辰似懂非懂,嗷了一声,攥着巧克力转身就往院子里跑,扯着嗓子喊大黑的名字。
张璟澜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又气又窘。院门口的红灯笼晃着暖光,衬得他此刻的模样愈发滑稽可笑。林愿抱臂站着,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没再多看他一眼。
夜风簌簌吹过院边的树梢,红灯笼的光影摇摇晃晃。
林让辰蹬着小短腿跑得飞快,没把看家的大黑唤来,反倒把缓步出来透气的池屿世拽了过来。小家伙攥着池屿世的衣角,一脸天真懵懂,直直把人拽到几人面前。
林愿看着身前身姿清冷的人,无奈扶额,轻蹙着眉看向小孩:“我不是让你叫大黑嘛?怎么把她喊来了?”
林让辰仰着小脸,理直气壮,童言无忌响彻夜色:“可是!这个美国姐姐不是你的对象吗?找她过来不就好了!”
一句话直白坦荡,彻底挑明了关系。
站在对面的张璟澜脸色瞬间彻底冷沉下来,眼里翻着刻薄的嫌恶,上下轻蔑地打量着气质出众的池屿世,再扫回林愿身上,嘴角勾起极尽嘲讽的笑,字字难听:
“林愿,你可真够恶心的。放着好好的正常人不找,偏偏找了个……洋人。”
他语气里的鄙夷、偏见与傲慢毫不掩饰,仿佛林愿的选择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嘴脸丑陋又荒唐。
周遭的晚风瞬间褪去暖意,变得微凉刺骨。
池屿世原本眉眼温和,闻言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清冷的眸子覆上一层薄霜。她没动,只是静静站在林愿身侧,周身气场骤然沉敛,无声地将林愿护在身后。
林愿脸上的散漫笑意彻底消失,眼底泛起冷意,抬眼直视着自以为是的张璟澜,一场对峙,骤然拉满张力。
夜色沉寂,红灯笼的光晕落在三人身上,气氛僵得凝滞。
张璟澜像是攥住了什么必胜的把柄,脸上挂着执拗又可笑的自负,拔高声音笃定道:“你别不信!林愿小时候喜欢了我整整六年,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全校谁不知道?她以前就喜欢我,这辈子就不可能喜欢别人,更不可能喜欢女人。”
他笃定过往的执念能压过一切,笃定池屿世只是一时的新鲜感,眼神轻蔑又自得。
一旁的林愿眸色冷淡,只觉得无比可笑。年少懵懂的好感早已是尘封的过往,被他拿出来反复炫耀,廉价又聒噪。
下一秒,一直沉默冷眼看着他的池屿世缓缓开口。
她声音清冽平稳,没有半分戾气,却字字从容、句句绝杀,眼底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温柔又致命:
“那真的要谢谢你。”
张璟澜一愣,没反应过来她的话意。
池屿世抬眸,目光坦然落在他脸上,缓缓续道:“谢谢你陪她走过懵懂的年少,谢谢你让她看清不合适的人,谢谢你让她变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