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
梁与淮勾起唇很淡地笑了笑,半晌拿出笔划掉了下面的三个字,抬笔写上,
“下次告诉你。”
贺绥安一般会在中午过来,并且因为馄饨店中午比较忙的原因,贺绥安的午饭时间比较早,不到十一点半就能到别墅,
可时钟现在已经走到了十一点五十八分,梁与淮的视线里却始终没有出现贺绥安的身影,他有些焦急,靠着墙的司机走了过来,
“少爷,已经过了十二点,该走了。”司机说,
梁与淮咬着牙,摇了摇头,“再等等。”
司机皱紧了眉,“董事长说如果您不配合,我可以强制带走。”
“六点。”梁与淮看向他,
司机盯着他的眼睛,很久后才动了动,往门外走,“这是最后一次。”
老城区白茫茫一片,又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雪。就像他毫无预兆地来到江城,又毫无预兆地离开江城,
梁与淮仰头望向天空,
贺绥安没有来。
时钟转向了下午三点半,
时钟转向了下午五点,
时钟转向了下午五点四十分,
时钟……
“时间到了。”司机走进来,
梁与淮垂下眼,抬手打开了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橙黄色又泛着点绿的竹蜻蜓,
这是贺绥安的,贺绥安很重要的东西,
该还给他了。
江城的大雪提前了一个小时,鹅毛般的雪花此刻扑簌簌往下落,落在路口一道道车轱辘印上,落在昏黄灯光下一顶蓝色雨伞上,
贺绥安撑着伞往路口深处走,他走的很快,时不时还会发泄似的向前小跑,似乎这样就能把脑袋里那些压抑的哭声跑散,
所有人都在哭,从手术室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后,所有人都被感染了,他们全都在哭,
贺绥安不明白,妹妹出生了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大家都在难过,他问老爸,老爸不理,他问爷爷,爷爷看了眼他也没说话,他又想问老妈,但老妈的眼睛是闭着的,妹妹也不见踪影,他还能问谁,谁又能告诉他为什么,
后来病房里堆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大多是贺绥安只有在过年时才能见着面的,他挤在一群大人里,显得无措又可怜,
“绥安,二姑送你回去。”一个女人看见了他,
贺绥安没说话,他脑子已经乱成了糊,任由女人抓着他的胳膊回到老城区,又在车驶到公交站台时接了个电话,把他放下去,
电话那头的信息或许是有关老妈的,但贺绥安没问,甚至没等女人和他开口道别就冲进了路口,
但等他走到桥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店里的钥匙,他撑着伞定在了原地,半晌哈出去一口气,在看着这口气变成冷雾前,抬脚走进了巷子里,
离开医院时贺绥安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整。宋老师说从老城区坐公车去市里要半个多小时,轿车的速度应该快些,
可贺绥安不知道自己在着什么急,又或许只是想跑快点再快点,把脑子里没完没了的哭声全都跑掉,于是在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摔了三回,
摔到鼻尖都发起了红,黑色棉袄都变成了白色棉袄,他才拉着冻手的铁门杆推开了,
门没关,
两道门都没关,
贺绥安僵着胳膊停在原地,脑子嗡地响起一声,他好像意识到了点什么,撑着门框不敢往里走,
别墅静谧又黑暗,只有阁楼顶上照下来的一小束被白雪反射出的光,
阁楼的门也没关。
贺绥安仰起头,视线落在那扇木门上,身体终于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一步一步,
走到玻璃窗前,
灰色的床单上没有躺着的他哥,整个别墅都没有他哥,
江城再也不会有他哥了。
贺绥安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脑子里炸着医院里的哭声,心好像空了一块,让他靠着窗久久没动静,
让人难受的事情总是抱团着来,他不想哭,可眼泪还是不听指挥地往下流,贺绥安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抬手抹了把脸,又使劲把眼睛闭了闭,
可眨眼的时候他却忽然怔住了,盯着老樟树的树脚,呼吸难以遏制地加起速,
亮晶晶的雪地上坐落着一颗带着礼帽的小雪人,雪人前面的地上横平竖直地写着三个字,
贺绥安睁大眼睛用力揉了揉,可那三个字被新落的雪花遮上了好几层,朦胧的看不清,他噌一下转过身,想也没想地冲下楼,
雨伞在进门前被他扔到了地上,现在雪还在下,但贺绥安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绕过伞径直跑到了老樟树下,
他蹲下身,抬手在第一个字上摸着,有三道点和一个木,贺绥安怔了怔,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姓,这三个字是他哥的名字,
贺绥安的脸几乎覆在了雪面上,又看出了第二个字,可第三个字怎么也看不清形状,他瞪着眼,姿势也从蹲变成了跪,不停地用手摸索,直到新雪把原来横平竖直的字彻底掩盖,他还是没读出这个字,
应该早点发现的,
贺绥安抬手划过这三个字,
“梁。”
“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