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在这扇门后,即将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位小殿下……疯起来,是真的什么都敢做。
甬道里只剩下昏暗的煤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排泄物、溃烂伤口和绝望的霉腐气味。
这种气息对于岑寅来说,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这股味道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这是“兽奴”的味道。是铁链、血腥、腐烂和永无止境的厮杀的味道。
但今天,有所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等待着被挑选、被送上斗兽场的“商品”。他身上穿着价值连城的礼服,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最重要的是——他的身边,站着“笙”。
晏笙寻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哪怕他灵魂深处是个活了万年的魔尊,哪怕他见惯了修真界的残酷和宇宙的冰冷,这种纯粹由无数生命痛苦凝结而成的污浊气息,还是让他那张总是带着骄纵神情的脸,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他并非害怕,而是这种腐朽的绝望,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与……愤怒。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岑寅侧过头,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银灰色眼瞳,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晏笙寻。他看不懂那复杂的情绪,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晏笙寻那一瞬间的不适——那种属于“领主”的、对这种肮脏环境的排斥。
对少年的靠近,让他那原本因为踏入旧地而有些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了下来。
那是“笙”的味道。干净,温暖,像阳光,像他唯一能接受的那个世界的坐标。
岑寅没有去看那些笼子里投来惊恐目光的奴隶,也没有去听那些低微的呻吟。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侧这个红发的少年身上。他往前挪了半步,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极其自然地将晏笙寻半护在了自己宽阔的阴影之下。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晏笙寻的耳边。
那张冷峻的、线条硬朗的脸上,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他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气流,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几个字:
“笙……”
“……不怕。”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摩擦,发音也古怪得紧,可那三个字,却清晰得像是重锤,砸在寂静的甬道里。
晏笙寻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兽性的狂躁,没有对过往的恐惧,也没有对周遭环境的厌恶。
那里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于本能的守护。
就像是当初在房间,他隔着铁栏触碰他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笼子里那个需要被安抚的野兽,而是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所有污秽的……盾牌。
晏笙寻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炸开了一簇烟火,瞬间盈满了笑意。那笑意不是娇纵,不是得意,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滚烫的暖流。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岑寅的庇护,而是轻轻环住了岑寅精壮的腰身,将半张脸埋进了那带着冷冽气息的礼服衣襟里。
“嗯。”
少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却无比坚定。
“我不怕。”
“有你在呢,寅。”
这一刻,阴暗腐朽的甬道里,仿佛有光照了进来。
那是属于他们的光。
无关身份,无关过往,无关这世道的肮脏。
只是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另一个人。
一个曾经被视作“野兽”的灵魂,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认定的唯一的光。
岑寅似乎感受到了怀里的温度,他那只搭在晏笙寻肩头的大手,极其轻微地、安抚性地拍了拍那单薄的背脊。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再次扫过这间囚笼。
这一次,里面不再是习惯性的漠然,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
为那些依旧被困在这里的、曾经的“同类”。
但他没有停留。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那个红发的少年护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继续向着甬道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