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这样理直气壮，倒让万理一时噎住，总不能怀疑公司HR招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人，想着路瑶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又耐心问道：“那之前都是做什么方向的？为什么会跳到这里来？”

路瑶在脑子里想了N个回答的话术，如实相告是不可能的，编造经历瞒不过真正懂行的人：“我有个姨认识黄总，介绍我过来学习一下。”

吴思瑜四舍五入等于姨，吴思瑜确实认识黄总，也确实引荐路瑶来看看，没有毛病。

听了这样的回答，万理心里有些复杂。

黄总其实就是劳总，他是个东北人，早年间在长春某老牌汽车主机厂工作，几年前新能源汽车兴起时被挖到上海，那时候听说上海洋气，特地给自己起了个贵族似的英文名Larwence，无奈口音浓重，叫起来总不是那么回事，久而久之，大家便调侃着用叫他劳伦斯“劳”总。

万理待人一向温和，自问应该没有得罪过劳总，这次路测本身确实不复杂，只是阶段性例行测试，但团队四人的配置，一个是刚毕业的青涩新人，一个是临时塞进来的关系户，一个是区域公司临时借调的同事，万理一时不知道是劳总太信任自己，还是对例行测试太过放心。

路瑶这次跑到采用实测路线的团队里“卧底”，其实非常不好意思让业内同行知道，总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大概就像坚定的可口可乐党私下里跑去喝百事可乐，麦门信徒背地里参加疯狂星期四。

她从前作为汽车主机厂的供应商交流对接的大多是主机厂自动驾驶一级部门的负责人，眼前的负责人万理在瑞驰只是个二级部门的小老板，比她还要小两岁，她不想为难人，反而露出些前辈的架子，更加直白道：“你放心，我专业能力应该是没问题的，也确实是想来好好学习的，”说着便坐直身子，就差抬手发誓了，“保证服从命令听指挥！”

万理前一秒还在心里琢磨这趟要怎么高情商地兼顾各方，完成任务，这会儿对上路瑶明晃晃的坦白与保证，既意外又疑惑，意外她直接戳破了自己担心的问题，疑惑她的背景和履历。

万理在公司的风评很好，其中一点便是因为她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下属请假从不过问具体原因，别人不主动说的事情便也不继续讨论，这时候也习惯性地不再多问，只笑道：“不至于，这次只是常规路测，没什么难度，挺适合你的。”

万理的穿着简单，麻制的白色衬衫、牛仔裤，只带了一个背包和一个小的行李箱，一切以实用方便为主，路瑶虽然也是卫衣休闲裤，但光是包就有三个，一个大帆布包，一个精致的单肩皮包，更有一个24寸大行李箱。

万理对着她的大行李箱暗示道：“路测挺辛苦的，有时候吃饭睡觉很难准点，”见路瑶显然没有太当回事的样子，万理只好点到为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路瑶本质上算是个比较宅的人，年纪小的时候玩心重，还愿意折腾，到了上大学后，几乎不再出门旅游，休息了就是窝在家里打打游戏，她为了这次出行，提前根据网上云南旅游的攻略来，做了不少准备，这时候信心满满拍了拍箱子：“没问题，我都准备好了。”

想表达的意思和被理解的意思完全背道而驰，万理莫名被逗乐了：“行吧，有信心总是好的。”

这话很耳熟，是路瑶从前的合伙人听完她的技术路径会说的话，后来这位多年好友合伙人在散伙的时候对她说：把自己骗了容易，有本事把投资人骗了，把市场骗了啊。

散伙的时候是冬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傍晚五点多天就黑了，路瑶打的车堵在路上，风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站在路边等二十多分钟，也没想过换一辆车。

路瑶一直明白她性格里有太多的理想主义与想当然，得意就想忘会儿形，进一寸就想再得一尺，这份理想主义让她创造出了别人不敢想的事业，也让她在过去顺遂的人生里被幸运地奖励。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深夜，她会在昏暗的机场角落里，和一个自己从不觉得会合作的人，去尝试一场从前根本看不上的技术路线验证。

呼啸起飞的声音时不时从候机厅外传来，而眼前的玻璃外，只有昏黄的灯光与安静等待起飞的飞机，遥望远方天幕，人类的肉眼也只能看到偶尔闪烁的机翼灯光和模糊的飞机轮廓。

路瑶的目光仍在高处，声音却很低哑：“有信心就是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