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很小,从院门出去沿着土路往上走十几分钟就到头了,路尽头是一块平地,能看到下面的山谷,梯田一层一层往下叠,绿的黄的交错,远处雾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山。
路瑶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这些五感的感受是仿真世界不会被在乎的。
身后有脚步声,万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路瑶有点惊讶,她认识的万理是会留一些空间的人,不是这样“紧追不舍”的人,但被万理“紧追不舍”,她并没有烦躁或者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点说不出的开心。
“你跟着我?”
“没有,出来走走。”
“噢。”路瑶小声。
过了一会儿,万理仍然不走,路瑶憋不住了:“其实,我以前是做仿真的。”
她的声音不大,像说给风听的。
“那现在为什么来做实测?”万理平静反问。
这句话路瑶听过类似的,在机场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万理问她之前做什么方向,为什么跳槽到瑞驰,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路瑶担心万理防着自己,保守道:“觉得仿真做不下去了,想换方向了。“
山谷里安静了几秒,连风都停止了。
仿真和实测在业界被视为天然对立的两个方向,路遥的年纪,变化方向无疑是自毁前面几年的研究工作,这个答案比万理想象的更加出乎意料。
过了一会儿,万理终于挑了个轻松的切入口:“我也认识一些做实测的转去做仿真。”
路瑶笑出声,叹道:“围城。”她停了一下,轻轻问道,“你没有动摇过吗?”
“没有。”几乎没有迟疑,万理秒答。
万理太笃定了,笃定到路瑶不敢问她原因,仿佛那个原因也能说服她自己。
“你呢?”万理转头,诚实地提问,“你真的坚定要转实测吗?”
看着路遥的眼神,不等她回答,万理又补一句,“不想撒谎,就保持沉默。”
路遥笑了,没有说话,保持沉默。
山谷里又只剩下莫名的风声,万理也笑了,戳穿道:“我只是觉得你所说的换方向,可能跟你实际在做的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不像解释,更像是一个观察,万理说完就没再说了。
路瑶没有马上接话,她在想万理说的不是一回事是哪种不是一回事,是她以为自己在换方向,但实际上没有?还是她以为自己在做实测,但实际上还在做仿真?
“那从你的角度,觉得我适合做仿真吗?”
这句话说出来路瑶自己都愣了,她没有预备说这句话,太软了,像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万理看着她,这次她没有用观察实验的眼神,她只是看着路瑶,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这个问题不该问我,你问我,我会说欢迎加入实测。”
“但你听不进去,所以我会说继续做一段时间实测吧。"万理想到什么,又笑,“下周你要自己独立做两天了。”
山谷下面梯田在阳光里很亮,亮得有点刺眼,路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知道万理说得对,但她问自己已经问不出答案。
“走吧。”路瑶转身往回走,“饭快好了。”
万理站在原地多待了两秒,跟上。
回去的路也只有十几分钟,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悠悠然散步,路瑶喜欢这样,听着身边人的脚步声,只觉得心都安定下来,好像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此刻安定就是真实。
路瑶的心情有时外显,真正遇到事情时却看不出来,从坐回到桌边起,她就回到了话很多的健谈样子,幼稚地欺负罗青颂,和老板问东问西,万理坐在对面,看了她好几眼,路瑶在啃肉,腮帮子鼓着,一切都正常极了。
但她记住了路瑶刚刚说的那句话。
“我适合做仿真吗?“
这句话不像一个工程师会问的,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对的位置上,但路瑶没有问坚持实测路线的万理适不适合做实测,她的心底仍然在确认仿真,甚至向一个对立位置的同行确认。
万理不确定路瑶自己知不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