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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实验日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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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2:17 05/04/202?

长时间凝视屏幕和数据带来的精神倦怠,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关于“通用干细胞”和“克苏鲁基因”的猜疑,终于让两人意识到,继续僵坐在原地可能只是徒劳消耗精力,或许宇宙没有义务让他们理解。

塞拉斯率先推开椅子,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金属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休息。”他言简意赅地宣布,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奥利弗默默点头,跟着起身。两人脱下实验服,仔细挂在二层的更衣区,仿佛卸下一层沉重的、沾满未知尘埃的铠甲。穿过寂静的整备区,踏上发出轻微回音的金属楼梯,再乘坐电梯上升——这个过程本身就像一次从深海研究站缓缓上浮至水面的减压航行。

当电梯门在一层打开,略带咸味的温暖海风透过窗户吹拂进来,混合着楼上花园飘下的淡淡植物香气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这里不是无菌的囚笼,而是摆放着生态缸、电脑、常规采样工具的普通实验室,更像一个过渡性的工作间。墨绿色的旧沙发看起来柔软而亲切。

他们几乎是同时瘫坐在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大脑却不肯停歇,依旧被那些无法解答的问题疯狂冲刷。

机器人管家无声地滑入,恰到好处地送来慰藉:一盘刚加热过的奶油夹心可颂,表面烤得金黄酥脆,撒满了喷香的杏仁片和坚果碎,浓郁的黄油与焦糖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旁边是两杯冰镇椰奶,清爽的白色液体上漂浮着细小的椰蓉。

奥利弗抓起一个可颂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和甜润顺滑的奶油内馅在口中化开,带来最直接朴素的满足感。他灌下半杯椰奶,冰凉清甜的口感似乎稍稍冲淡了脑海中的混沌。

塞拉斯也拿起一个,但他吃得更慢,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补充能量的任务。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显然心思还在那些异常数据上。

静默持续了几分钟,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终于,奥利弗忍不住了,那些盘旋不去的问题像气泡一样浮上来,他需要说出来,哪怕得不到答案。

“既然是‘通用型’干细胞,”他舔掉嘴角的奶油,声音还带着点含糊,“那它……怎么知道该去哪里?又怎么知道该分化成皮肤、鳞片、还是别的什么?总得有个‘导航’和‘指令’系统吧?”

塞拉斯正将可颂送向嘴边,闻言动作一顿,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你怎么又问这种我答不出的问题”:“我也想知道。也许靠局部微环境信号?也许是那套混乱基因里隐藏着我们看不懂的时空表达程序?鬼知道。”

奥利弗被噎了一下,但不死心,又抛出下一个:“那样的DNA……真的能稳定转录翻译吗?蛋白真的能正确折叠成有功能的结构?不会全是错误折叠的垃圾聚集体?”

塞拉斯这次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他熟练地伸手从机器人管家留下的托盘角落拿出一个小巧的凝胶冰袋,直接“啪”一下敷在自己酸涩发胀的眼睛上,往后一靠,声音从冰袋下闷闷地传来:“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它为什么没把自己搞成一团失去功能的原生质浆糊。但它就是站在这儿,活得好好的。”

“那他身上那么多菌群,”奥利弗的问题接踵而至,“不会跟他的免疫系统打架吗?深海菌,人类共生菌……他的免疫细胞认得过来吗?不会发炎吗?”

“……不知道。” 塞拉斯的回答几乎成了条件反射,敷着冰袋的脑袋微微偏了偏,“他既然能好好站着,应该……有某种我们无法检测的、极度精妙或完全另类的免疫耐受或调控机制吧。或许那层活性表皮就兼任了免疫哨站?”

“还有,”奥利弗越问越觉得所有常识都在崩塌,“如果他真能无差别适应从海面到深渊的跨度,压力变化巨大,渗透调节和细胞体积维持……这得消耗多少能量?他的能量代谢效率得有多恐怖?”

塞拉斯:“……”

冰袋下的脸似乎抽动了一下。沉默在蔓延,只有奥利弗不自觉啃可颂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塞拉斯才一把扯下冰袋,露出那双依旧锐利但写满“受不了了”的灰蓝色眼睛,直直盯着奥利弗:“你问题太多了。”

奥利弗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嘀咕:“我只是问问……” 但转念一想,确实,他们仿佛刚在密不透风的认知之墙上凿开一个小孔,却发现后面不是房间,而是另一堵更高、更厚、布满更多孔洞的墙,甚至就像那一片小小的鳞片。每一个问题的解答似乎都指向更多问题,无穷无尽。

他努力想了想,试图找到一个或许不那么抽象、更贴近日常观察的切入点:“维斯康蒂说过,他自己几乎没有‘消化’的感觉,食物只是‘走个过场’。我们是不是……该直接问问他?关于进食和能量?”

塞拉斯把冰袋丢回托盘,拿起自己那杯椰奶喝了一口,似乎觉得这提议还算有点建设性。“是个切入点。”他承认,但随即泼了盆冷水,“但你指望一个自称‘艺术家’、连自己为什么嚼不动硬东西都只能用‘牙齿结构不同’来解释的家伙,能给你什么清晰的生理学描述?他可能压根没‘感觉’过所谓的饱腹感、消化热、或者胃部蠕动。”

奥利弗想起维斯康蒂吃奶昔和坚果时那近乎“倾倒”的架势,以及那排梳状齿,无奈道:“可是,他那牙齿本来就不像用来咀嚼人类食物的啊……”

塞拉斯似乎被这个讨论引向了一个更离奇的方向。他毫无形象地将穿着室内袜的脚直接翘到了沙发扶手上,身体彻底瘫陷下去,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疲惫和荒诞感的语气说:

“我甚至开始怀疑……维斯康蒂根本不是什么‘生物’。他可能只是一个伪装成人类形状的、高度有序的‘肉块’。”

奥利弗刚喝进去的椰奶差点呛出来:“……啊?”

“想想看,”塞拉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飘忽,“那些莫名其妙的‘通用干细胞’,不像任何已知的、有明确组织归巢和定向分化路径的干细胞,我们连他为什么存在都不知道。它们更像是一种……通用的、可编程的‘生命基本单元’( protoplasmic units)。一个由这种单元构成的东西,理论上可以‘长’成任何形状,只要环境信号或内部程序告诉它该怎么做。他现在的‘人形’,或许只是一个暂时稳定的、由这些单元维持的‘形态’。深海环境刺激一下,单元们重组,鳞片显现,结构改变;回到陆地,再变回来。至于消化?也许能量根本不来自食物,而是别的什么……渗透?辐射?谁知道。那套混乱的DNA,可能就是这套‘形态维持与变换程序’的源代码,只不过是用我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写的。”

他顿了顿,发出一连串短促的、介于嗤笑和哈气之间的、莫名其妙的声音:“随便吧。再想下去,我觉得我的SAN值也要归零了。” 他借用了那个与“克苏鲁”比喻同源的、关于理智值的梗。

奥利弗被这番“肉块论”说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咦”了一声,搓了搓胳膊:“那也太奇怪了……” 虽然维斯康蒂确实处处透着非人感,但直接想象成会变形的“肉块”,还是超出了他的心理舒适区。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可颂的香气还在,但讨论带来的精神上的消化不良感更甚。

奥利弗决定彻底转换话题,将目光从那些令人头疼的生物学谜团,投向更人性化的过往。“塞拉斯,”他试探着开口,“你刚才说,你和维斯康蒂相处了七年……那七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他……是怎么‘点拨’你的?”

塞拉斯保持着瘫坐翘脚的姿势,闻言,灰蓝色的眼睛望向天花板,似乎陷入了回忆。过了几秒,他才用一种平淡中带着点古怪趣味的语气开口:

“他最初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因为说话太刻薄、被同学孤立、整天憋着一股邪火、觉得全世界都是蠢货的愣头青。况且还穷的叮当响” 他嘴角扯了扯,不知是自嘲还是怀念,“他问了我一个非常……难以形容的问题:‘你想不想成为神?’”

奥利弗:“……” 这开场白确实很“维斯康蒂”。

“我当时觉得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因为我快死了出幻觉了看到了天使。”塞拉斯继续道,拿起剩下的半个可颂,慢条斯理地吃着,“但他没跟我讲什么大道理,也没试图‘矫正’我的性格。他只是……帮我转移了‘嘴臭’这个问题。”

“转移了?”奥利弗不解,“可你现在说话还是……”他及时刹住车。

“还是很难听?”塞拉斯咽下食物,毫不在意地接话,甚至瞥了奥利弗一眼,“你管不着。” 他回了这么一句,才接着说,“他解决的,不是让我‘说话好听’,而是让我‘不再因为说话难听而痛苦,并找到让这‘难听’变得有价值的地方’。”

他的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他说,我拥有作为学者最出色的潜质之一,只是用错了方向——那就是敢于质疑,对任何表面现象和既有结论都抱有不信任。我的‘刻薄’,本质上源于我对周围事物和人无法达到我心中‘精确’或‘合理’标准时,产生的强烈不适和批判冲动。这种冲动本身,在科学研究中,尤其是需要去伪存真、挑战权威的领域,是极其宝贵的武器。”

塞拉斯自嘲地笑了笑:“我当时没完全听懂他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但他给了我一个方向——将这份‘质疑’和‘刻薄’,从漫无目的地攻击周围的人,转向去‘挑剔’细胞的结构、‘指责’实验设计的漏洞、‘嘲讽’数据的矛盾之处。他引导我将那种令人不适的尖锐,变成解剖刀一样的精准。”

“后来,我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取得的成果越多,我就越不需要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坦然,“因为我的数据和结论,本身就足够强硬。无论我说话多么不中听,他们也无法否认我揭示的事实。维斯康蒂……他确实称得上是我的人生导师。虽然他的教导方式,古怪得不像地球人。”

奥利弗静静地听着,心情复杂。他无法评判这是好是坏——塞拉斯确实成为了顶尖的科学家,但也似乎失去了常人的情感温度。但他能听出来,塞拉斯在谈论这段过往、谈论维斯康蒂时,语气里那份罕见的放松和……近乎感激的信任。那是一种剥离了此刻科学探究的冰冷,属于“人”与“人”(或许)之间的连接。

塞拉斯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平复被回忆勾起的情绪。他缓缓坐直身体,将脚从扶手上放下来,目光转向奥利弗,那双总是充满审视和批判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直白的、沉重的认真。

“好好珍惜吧,奥利弗·埃尔伍德。”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清晰无比。

“维斯康蒂……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机遇。”

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让奥利弗心脏骤停片刻的话:

“被他‘看中’的那一刻……

就已经说明,你本身,就是天纵奇才。”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奥利弗心中所有的迷茫、不安和自我怀疑。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塞拉斯基于自身经历和对维斯康蒂的了解,做出的一个冰冷、确凿、却重若千钧的判断。

奥利弗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塞拉斯,看着对方说完这句话后,重新恢复了那副略带倦怠的平静神情,拿起椰奶杯,将最后一点液体喝完。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墨绿色的沙发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可颂的碎屑散落在托盘里。机器人管家悄无声息地滑进来,收走了空盘和杯子。

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个各怀心事、被同一份“机遇”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谜团所笼罩的人,以及塞拉斯那句余音缭绕的断言,沉甸甸地落在午后温暖而寂静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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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沙发上瘫了没几分钟,几乎要被疲惫和可颂的暖意拖入浅眠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维斯康蒂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花园里阳光和海风的清淡气息。Puppy跟在他脚边,一见到奥利弗,立刻兴奋地“呜”了一声,挣脱了不紧不慢的步伐,像一颗毛茸茸的、欢快的炮弹般直冲过来,精准地扑进奥利弗怀里。

“哎!”奥利弗被撞得向后一仰,随即忍不住笑起来,所有关于干细胞和克苏鲁基因的沉重思绪瞬间被这温暖的、活生生的触感驱散。他紧紧抱住Poppy,双手陷进伯恩山犬厚实柔软的颈毛里,熟练地揉搓着小狗温热的腮帮子和耳朵根。Puppy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啪啪地拍打着沙发垫,舌头试图去舔奥利弗的下巴。

塞拉斯在Puppy冲过来的瞬间就迅速往沙发另一侧挪了挪,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退避三舍”。他看着那一人一狗亲热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维斯康蒂在旁边的单人扶手椅里坐下,姿态闲适。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奥利弗和塞拉斯,金色的眼眸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研究完了?结果如何?”

塞拉斯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是一种经过斟酌的平淡,抢在可能透露更多情绪的奥利弗之前:“还没出结果。数据量大,分析需要时间。再等等吧。” 他巧妙地用事实掩盖了更深层的震撼与困惑。

维斯康蒂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似乎真的只是出于礼貌询问,对于答案本身并无迫切需求,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等待,也深谙给予研究者空间的道理。

奥利弗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又为这种心照不宣的隐瞒感到一丝微妙的愧疚。他下意识地挠着Puppy的下巴,试图转移注意力,看向明显与狗狗保持距离的塞拉斯:“你……很不喜欢狗吗?” 他记得之前Puppy对塞拉斯也颇为警惕。

塞拉斯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语气硬邦邦的:“动物毛过敏。把你的长毛地毯拿开点。” 他甚至用手在鼻子前象征性地扇了扇风。

奥利弗有些失落地撇了撇嘴,但尊重对方的生理不适,只好抱着依旧兴奋的Puppy往自己这边又缩了缩,几乎坐到了沙发扶手上,用身体隔开小狗和塞拉斯。

维斯康蒂将这小插曲尽收眼底,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并没有继续实验室的话题,转而问道:“你们刚才吃过东西了吗?”

奥利弗连忙点头:“吃过了,机器人送了可颂和椰奶。”

“那就好。”维斯康蒂站起身,动作轻盈。他看了一眼又沉浸回自己思绪的塞拉斯,以及正低头用鼻子蹭Puppy脑门、试图用犬类的单纯治愈内心混乱的奥利弗,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简单地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实验室,脚步声轻微而规律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大概是前往他那个充满颜料与松节油气味的画室世界去了。

门轻轻合上。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Puppy满足的喘息声、奥利弗无意识梳理狗毛的沙沙声,以及塞拉斯盯着虚空某处、仿佛在脑海中继续演算数据的沉默。

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碎金般的光痕。地下深处那些令人不安的样本、颠覆认知的数据、以及关于“非人本质”的恐怖猜想,暂时被锁回了冰冷的仪器和存储器中。

此刻,只有温暖的狗,疲倦的人,未尽的对话,和一片维系着表面平静的、慵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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