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单独立一个物种吧。”
他说完,再次努力地想展现一个更“正常”、更“真诚”的笑容,但那份努力本身,反而让那笑容显得更加令人心碎。
奥利弗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强大、神秘、非人的存在,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用一种近乎祈求的方式,向他索要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凭证,一个由他——这个被他认为“相似”的、拥有好奇心的人类——来赋予的“定义”。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他迅速低下头,紧紧咬住下唇,生怕泄露出一丝哽咽。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承诺?他连维斯康蒂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
安慰?任何话语在此刻的请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用力地、更用力地点着头,仿佛要将这个沉重的请求连同那份汹涌澎湃的、混杂着震撼、怜惜、责任与无边迷茫的情感,一起刻进心里。
窗外的海浪声,不知疲倦,永无止息。而窗内,温暖的毯子下,两只手依旧轻轻交叠,一个在等待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被赋予的“名字”,另一个在承受一份过于沉重、却又无法拒绝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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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无法再承受卧室里弥漫的、那种由维斯康蒂的孤独请求所带来的、近乎凝固的哀伤氛围。他用力咽了咽口水,仿佛要将喉头的哽塞和眼底的酸涩一并咽下,努力调整着自己有些发颤的声调,试图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具建设性、至少不那么令人心碎的方向。
“我们……我们得再多收集一些证据。”他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努力显得坚定,“更全面、更系统的数据。然后……然后才能更好地为你‘命名’,不是吗?那应该是一个最贴切、最能反映你本质的名字,不能草率。所以我们之后……就做核磁共振吧。基于那些结构信息,或许我们能有更清晰的……认知。命名的事,我们需要多斟酌一会儿。”
他这番话,既是对维斯康蒂请求的回应,也是一种将情感冲击暂时转化为具体行动的策略——用科学流程的“下一步”来缓冲存在主义层面的震撼。
维斯康蒂听着,金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他并不完全理解奥利弗话语里那份刻意为之的“建设性”背后复杂的情感波澜,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对方在思考“如何命名”,这说明他同意了。对维斯康蒂而言,这已是至高无上的好消息。那份萦绕不散的哀伤如同被海风吹散的薄雾,瞬间从他脸上褪去。
他几乎是立刻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慵懒的优雅和高效,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轻快而务实:“可以的。核磁共振没有问题。具体操作可以交给机器人管家来安排,它们有完善的医疗辅助协议和安全校准程序。如果需要配合其他特殊序列或者更大型的设备,我也可以联系采购,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核磁共振机,别墅的地下医疗室里本来就有一台。是当初建造时就配备的,型号不算最新,但用于全身结构成像足够了。”
奥利弗这次是真的震惊了,脱口而出:“别墅里……本来就有?为什么?” 一个隐居海岛的艺术家,家里常备顶尖医疗影像设备?这合理吗?
维斯康蒂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奥利弗的惊讶有些奇怪,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道:“因为人类的大部分医疗手段——机器检查、疫苗、药物——对我来说,是十分有用的。定期维护一下,有备无患不是很正常吗?而且在人类社会中投资自己的健康,似乎是一种很划算的行为,我很欣赏人类在这方面的风险投资,所以我也学会了这个。”
“有用……?”奥利弗重复着这个词,握着已经半凉的热可可杯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杯中的液体晃动,映出他骤然苍白的脸。
“对的。”维斯康蒂点头,看到奥利弗震惊到近乎失神的表情,他稍微放慢了语速,思考是不是自己没说清楚,“人类的疫苗,比如流感疫苗,我接种后确实能降低感染相应病毒的风险。一些抗生素和抗炎药物,也能缓解我的症状。所以准备一些基础医疗设备和常用药品,是合理的规划。” 他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一些针对人类特定代谢途径的慢性病药物,或者精神类药物,对我效果不明显或者完全无效。但总的来说,大部分基础医疗干预是有效的。”
他疑惑地看着奥利弗,似乎在问:这有什么问题吗?你刚才没提到这个关键词?
奥利弗的脑子“嗡”的一声,如果疫苗和药物有效……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尽管维斯康蒂的基因混乱不堪,尽管他的细胞形态诡异,尽管他的生理结构充满非人特征……但在最基本的分子识别和相互作用层面,他的系统能够“理解”并“响应”人类基于自身生物学研发的医疗工具。
流感病毒能感染他,说明病毒表面的抗原能被他的免疫细胞或类似细胞识别;疫苗能产生保护,说明他的免疫系统能基于这些抗原信息建立记忆;抗生素能起效,说明细菌的细胞壁或蛋白合成机制,与他的“类细菌”入侵或体内某些可能存在的类似结构存在共通之处,使得药物靶点能够起效,尤其是那种靶点宽泛的基础药物
这绝非简单的“环境微生物交叉反应”能解释,这强烈暗示,在那些看似混乱的基因片段和异常细胞结构之下,存在着与人类生物学高度共享的底层分子逻辑和细胞通路!他的“非人”,更像是在一个与人类高度同源的“基础模板”上,进行了极端、混乱、但功能性极其强大的“魔改”和“外挂”。
“你……你有生过病吗?感冒之类的?”奥利弗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是凭着本能追问,想要抓住更多细节来佐证这个惊人的推论。
“有一点点”维斯康蒂回答得很快,甚至带着点“这很正常”的语气,“会流鼻涕,喉咙有点痒,头有点昏沉沉的,感觉整个人不太舒服,懒洋洋的。不过通常不太严重,几天就好了,不太限制活动能力,从表面上看也没那么明显。有时候吃颗人类的感冒药会舒服点。” 他描述的症状,与普通人类感冒无异。
奥利弗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世界仿佛在旋转,脚下坚实的认知地面再次开裂、塌陷。
如果他会生病,会被人类的病毒感染,会对人类的药物产生反应……那他到底是什么?一个披着非人外壳、内里却与人类共享着关键生物学基础的存在?一个将人类模板推向不可思议极端、甚至容纳了混乱基因的……超级嵌合体?还是说,“人类”本身,就是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生物蓝图的其中一个分支,而维斯康蒂是另一个更古老、更复杂、或更“完整”的分支?
他无法确认。每一个假设都带来更多无法解答的问题。
维斯康蒂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痛苦按压额头的动作,金色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担忧。他放下自己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奥利弗?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奥利弗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维斯康蒂,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近乎苦笑的表情:“你身上……捉摸不透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这句话里充满了无力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份“捉摸不透”本身的着迷与畏惧。
维斯康蒂似乎没有完全理解他话中的深意,但他能感受到奥利弗的混乱和不适。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奥利弗的后背,动作带着一种生疏但真诚的安抚意味,就像他平时安抚Poppy那样。
“算了吧。”奥利弗忽然长叹一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就当……我明天才知道这个东西。我现在……需要休息。什么都别想了。”
他指的是“药物有效”这个信息,还是所有关于维斯康蒂本质的探究?或许两者皆有。
维斯康蒂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轻声提醒:“好。喝完热可可,你恐怕得待一会儿再睡觉,不然胃会不舒服。” 他依旧记得这些人类的生理细节。
奥利弗没有回话,只是木然地盯着手中早已凉透的杯子。热可可的甜香似乎变成了某种令人反胃的、象征认知混乱的怪味。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太荒谬了。
一个下午,他经历了从微观细胞到宏观艺术再到哲学自我认知的连环冲击;一个晚上,他从对非人存在的恐惧与怜惜,跳转到对可能共享人类生物学基础的震惊与更深困惑。
而此刻,这个带来所有混乱的源头,正穿着睡衣,盖着同一条电热毯,用那双非人的金色眼眸关切地看着他,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他自身存在的根本谜题,而只是明天天气如何。
荒谬绝伦。
奥利弗将凉掉的可可一口灌下,那甜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并未带来任何慰藉。他放下杯子,裹紧身上的毯子,将脸埋进柔软的靠垫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令人眩晕的真相和未解的疑问。
维斯康蒂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调暗了房间的灯光,让窗外的星光和海浪声成为主导。他依旧坐在那里,陪伴着,等待着,如同深海中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沉默地见证着潮汐的来去与岸边旅人内心的风暴。